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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你宇宙裡,科學家第一次觀察到時間“誕生”

生活裡,我們對時間的感知,是鐘錶裡不斷跳動的數字,它從過去流向未來,晝夜不息。但在物理學的最深處,時間的本質一直是個謎。

大多數基本物理定律具有「時間對稱」特性:從過去或未來這兩端算起都成立。既然如此,為何我們經歷的時間只朝一個方向流動?作為試圖統一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核心方程式之一,惠勒-德威特(Wheeler-DeWitt)方程式認為,宇宙以單一不變的量子態存在,沒有內建時間。

難道宇宙的底層真的沒時間?如果是這樣,我們感知到的時間又從哪裡來?為了回答這些疑問,物理學家提出一個理論猜想:時間是從系統內各部分的關係中「湧現」出來的,不屬於宇宙的基本特徵。近日,英國伯明罕大學(University of Birmingham)的喬瓦尼·巴龍蒂尼(Giovanni Barontini)教授建立了一個“迷你宇宙”,驗證了這一此前從未得到證實的假設,並將獨作成果發表在《物理評論研究》(Physical Review Research)。

沒有時鐘的宇宙方程

1967 年,美國物理學家布萊斯·德威特(Bryce DeWitt)將廣義相對論的哈密頓約束量子化,得到了一個簡潔的方程:Ĥψ = 0,這就是惠勒-德威特(WDW)方程,它描述了宇宙整體的波函數。但令人困惑的是,其中不包括任何用來排列事件先後順序的外部參數。依照這個方程,如果把宇宙當作一個整體,量子力學習以為常的”時間演化”語言就失效了。

從牛頓力學到量子力學再到廣義相對論,幾乎所有基本方程式都不區分時間的方向,除了熱力學第二定律。該定律認為,粗粒化熵總是增加,對此,一個常見的解釋是“過去假說”,即宇宙起源於一個極低熵的宏觀態。而在WDW 的描述中,宇宙整體處於純態,精細熵守恆,這似乎與可觀測的熵增長之間產生了矛盾。

為將時間引入沒有外部時鐘的框架,過去幾十年間,理論物理學界發展出多種策略。其中一個較常見的想法是迷你超空間(minisuperspace)模型。它假設,宇宙在大尺度上完全均勻且各向同性,將描述整個宇宙的無窮變量減至一兩個,再定義其中一個動力學變量為“時鐘”,其他變量相對它演化。最終讓WDW 方程式變成一個可以真正求解的問題。這類將系統內部組分關係設為時間的構造,統稱為關係性時間(relational time)。不過,受限於實驗條件,這些假設一直缺乏直接檢驗。

近年來,冷原子平台已被證明是一種強大的量子模擬器,把原本屬於高能量物理與宇宙學的概念搬進了桌面實驗台。以色列理工學院的傑夫·斯坦因豪爾(Jeff Steinhauer)團隊在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BEC)中觀察到了類比霍金輻射;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NIST)的研究者用快速膨脹的環形凝聚體模擬了弗里德曼-羅伯遜-沃克宇宙;可編程的里德堡原子化過程中已展示了類似的核變代弦現象和光核。

在這項研究中,喬瓦尼第一次讓時間問題成為直接對象,利用冷原子平台進行了一系列實驗。

在迷你宇宙中觀察時間如何產生

喬瓦尼設計了一台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裝置,其中包含了大約2.4 萬個銣-87 原子,在接近絕對零度的低溫下,它們凝聚成共同的量子態,組成可被整體研究的「量子雲」。在兩束波長分別為1,070 奈米和1,550 奈米的雷射交叉囚禁下,量子雲可在無摩擦的光學碗中沿同一方向來回振盪。

在正中央,研究者用數位微鏡元件(DMD)調製出一束675 奈米的激光,使系統被一道寬約8 微米的薄勢壘隔為兩半。勢壘以下的部分是不被直接觀測的“暗區”,勢壘以上是“亮區”。在大約100 毫秒的觀測時間內,整個裝置沒有可測的耗散或粒子損失,喬瓦尼造出了一個哈密頓量不隨時間變化的封閉系統,這正是與WDW 框架進行類比的必要條件。

透過調節勢壘高度,研究者可以控制原子在兩個區域之間的交換。當原子從暗區湧入亮區時,亮區發生了「大爆炸」;原子回流回暗區、亮區收縮消失的現象則稱為「大坍縮」。在適當的勢壘高度下,亮區可以反覆循環「誕生-膨脹-收縮-消亡」的過程。

喬瓦尼證明,亮區的物理行為,在數學結構上與WDW 框架下的minisuperspace 模型類似。亮區凝聚體的質心位置相當於宇宙學方程式中的標量場,它的尺寸則充當了量子宇宙學中的尺度因子。因此,實驗室中的量子雲演化,可被視為真實宇宙演化的「微縮版本」。

按照上述邏輯,要在密封系統中給事件排順序,就需挑一個內部物理量充當“時鐘指針”,觀察其他變數如何隨它變化。但由於亮區會反覆膨脹和收縮,每一次循環,原子雲的整體位置都會往返穿越同一個值。如果將其作為參照,多個循環中,設定的「時間」就會發生重複,無法準確判斷事件的先後順序。

為解決這個問題,喬瓦尼選擇直接用熵定義時間。熵可以指系統的混亂程度或資訊量。在喬瓦尼的裝置中,亮區的熵主要由亮區中的原子數及分散程度決定。當原子從暗區湧入亮區,亮區的熵會改變;當原子流回暗區,熵又會改變。

這套時鐘被喬瓦尼定義為熵時間τ:沿著系統的演化軌跡,將熵的累積變化相加。如果亮區的熵在某一段過程中不斷增加,τ 將持續向前;如果熵在某段時間沒有變化,τ 就會停止。這麼做的好處是,只要熵和原子雲位置在短時間內的變化方向一致,τ 就隨之增加,且不會發生回退,時間的箭頭總是指向一個方向。

勢壘高度是決定熵時間運轉的關鍵影響因素。當障礙極低時,原子在兩側自由往來,亮區不斷經歷大爆炸和大坍縮,但在每個循環中,熵幾乎完全可逆地往返,淨變化很小。在這種情況下,從大坍縮到下一次大爆炸之間,實驗室時鐘已經過了幾十毫秒,但迷你宇宙中的熵時間幾乎沒有任何流逝。

隨著勢壘逐漸抬高,原子穿越的難度增加,熵交換變少,熵時間也走得越來越慢。高度達到臨界值後,亮區不再循環,維持在被稱為「熱寂」的穩定狀態。此時的熵不再變化,熵時間也完全停止。喬瓦尼也確認,整個迷你宇宙(暗區加亮區)的總熵在誤差範圍內守恆,亮區熵的增減只是和暗區發生交換,這與WDW 中純態精細熵守恆的條件保持一致。

證明熵時間可為事件排序,還不足以讓它成為「時間」。要讓這種構造真正具有物理意義,它還需要具備普通時間的另一個性質:可驅動量子力學的核心方程,薛丁格方程。

喬瓦尼從亮區原本不含時間的方程式出發,經過一系列數學操作,最後把它改寫成一個以熵時間τ 為參數的薛丁格方程式。這個新方程式裡多出了一個名為「能量泵」的新因子,隨著熵的變化,它會調節亮區所獲得或失去的能量。

當熵流動得很慢時,新方程式在形式上是普通薛丁格方程式;當亮區與暗區之間完全沒有熵交換時,新方程式精確還原為標準的、么正的量子力學。在喬瓦尼所建構的系統中,常規量子力學成了熵時間方程式在完全封閉極限下的特殊情況。

在數值模擬中,喬瓦尼利用這一方程式預測亮區原子雲寬度隨熵時間的變化,再將其和實驗測量結果對比,二者實現了良好吻合。據此,研究者證實,除了排序,熵時間足以驅動量子力學方程,並給出可被實驗驗證的預測,是完全成立的動力學參數。

圖| 玻璃容器內的「雲」是由銣原子構成的磁光阱,溫度只比絕對零度高約0.0001 度(資料來源:伯明罕大學)

時間問題的實驗入口

1994 年,法國數學家阿蘭·孔涅(Alain Connes)和義大利物理學家卡洛·羅韋利(Carlo Rovelli)提出了熱時間假說(thermal time hypothesis),主張時間可以由量子可觀測量的代數結構自然產生,這在當時是一個相當抽象的方案。

喬瓦尼的熵時間與之概念相通:都試圖讓時間從系統內部湧現。但路徑明顯不同:熱時間假說從代數結構和平衡態出發,熵時間則從動力學出發,利用了子系統之間可直接測量的熵交換。研究也在追問,在某些極限下,這兩種構造是否趨於一致?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熵時間或許可以作為熱時間在實驗室環境下的具體用例。

在迷你宇宙裡,科學家第一次觀察到時間“誕生”

在迷你宇宙裡,科學家第一次觀察到時間“誕生”

在迷你宇宙裡,科學家第一次觀察到時間“誕生”

冷原子系統的核心優勢在於哈密頓量的可工程化,研究者能夠精確控制阱的形狀、相互作用強度,以及子系統之間的耦合。因此,借助這個開創性實驗平台,一些原先只能透過數學方程式討論的量子宇宙學問題,或許有望被轉化為可被量化檢驗的真實問題。

例如,量子重力中長期存在爭議的「多重時鐘問題」:選用不同的內部變數作為時鐘,可能導致正規結構改變。透過冷原子系統,物理學家原則上可同時測量多個候選時鐘構造,直接比較它們之間的偏差。再例如,透過控制原子間相互作用的符號和強度,可以檢驗大爆炸/大坍縮附近究竟是奇點,還是被量子效應反彈產生的量子彈跳;透過在亮區中引入任意形狀的吸引勢,甚至有望造出類似黑洞的結構…

從奧古斯丁的神學沉思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再到當代量子引力的方程,人類對時間本質的追問,已經持續了上千年。如今,喬瓦尼的工作讓我們有希望在更小的尺度中,重演時間誕生的過程。

讀報知天下事:在迷你宇宙裡,科學家第一次觀察到時間“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