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時去的那批有20多個人,絕大多數都回國了。”
2019年從加拿大蒙特婁大學本科畢業的吳明莉(化名)告訴記者,對於留學去向,她當時沒有強烈意願,但父母希望她回國。
中國教育部留學服務中心最新數據顯示,去年中國留學回國人數達53.56萬,同期出國留學人數超過57萬。回國求職應屆留學生年增12%,創下近八年新高, 延續了近年留學生回流趨勢。
長期關注中國教育的青年經濟學者葉曉陽告記者:“留學正從’出去並留下’的單向想像,變成’獲得全球教育經歷後再回流’的過程。”
受訪學者均認為,留學生回流背後的三大因素分別是海外就業空間收縮、國內高科技企業崛起令本土機會增加以及家庭紐帶,其中,海外就業環境變化是最主要的變數和驅動力。
受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以及後疫情時代經濟放緩等影響,美國、加拿大、英國、澳大利亞等中國主要留學目的地國家近年陸續收緊了工作簽證和移民通道, 壓縮了中國學生留在當地的發展空間。
寧波諾丁漢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講師王巍翔受訪時說,目前國外整體就業環境不好,也有政治原因。 “意識形態向右傾斜,移民政策收緊,公司僱傭政策也對外國人不友好,是一個不太公平的競爭環境。”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趙力濤受訪時則強調,海外環境是重要因素,同時中國內部也正在改變。過去10多年,中國在網路金融、新能源、人工智慧等領域快速崛起,城市條件也發展較快,「對許多年輕人來說,回國不一定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對比本土畢業生海歸優勢不再
海歸規模持續擴大加劇彼此之間的競爭,而國內就業市場「內卷」不斷加深,使得留學生回國求職面臨更大壓力。
成立於2020年5月的「海歸廢棄物回收互助協會」是豆瓣最受關注的小組之一,目前已有超過5萬4,000人。小組首頁介紹寫道:「歡迎海歸留學的失業失學者加入」。不少網友在此發文傾訴回國就業的艱難。
中國社群媒體小紅書「留學生回國」等相關標籤下,過半以上是吐槽回國求職碰壁的話題。
一些商家看中海歸求職的痛點,推出專門面向留學生在國內求職的培訓諮詢項目,並在社交媒體上打出“英碩回國如何避免找工作高學歷低就業”、“美碩回國可能是留子裡最難找工作的”等吸睛標題,宣稱能幫助他們更快適應國內求職市場。
有網友在平台分享自己的求職經驗時透露,相關機構協助應徵的費用至少1萬元(人民幣,下同,1890新元)以上。
留學生求職費用不菲,薪資回報卻沒有絕對優勢。智聯招聘《2024中國海歸就業調查報告》 指出,大學海歸如網路、金融這類熱門產業起薪可能在每月8,000元至1萬2,000元,但未說明非熱門產業狀況。
而這一起薪區間與中國985和211大學本科畢業生約1萬元的平均薪水相比,也並無顯著優勢。
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外商HR主管受訪時說,中國一流大學畢業生競爭力很強,很多人還有紮實的專案和實習經驗。 “這並不是說留學生就沒有價值,但若缺少本土經驗、行業資源等,回國求職優勢不一定明顯。”
葉曉陽說,中國企業對留學生的態度已從「稀缺崇拜」轉向「生產力檢驗」。 “過去海歸身份本身就是強信號,現在企業更關心你能不能上手、懂不懂中國業務、適不適應組織節奏。”
香港浸會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彭銦旎去年6月發表的一篇研究報告指出,隨著海歸人數急劇增長,中國勞動市場上出現海外學歷「通膨」的現象。
報告說,中國的雇主開始參考如QS等國際大學排名系統,評估海歸的就業能力。有些公司會要求海歸提供高考成績,以判斷留學的成色和水分。
趙力濤也說,現在的留學生和過去不太一樣,有些留學生的就業競爭力可能本身就有限,甚至部分學生是因為國內上不了一流大學而選擇去海外。
他補充說,近年就業情況不樂觀,有些本科畢業生就業不順利,索性就去海外繼續讀研。
中國媒體先前報道,畢業生為了延遲進入社會或躲避就業壓力,將考研作為「避風港」的現象,稱為「逃避式考研」。
「花費百萬,月薪三千」 留學還值得嗎?
中國網路2024年一則熱傳文章,講述花費百萬的留學生回到三線小城,在體制內做一份月薪3000元的工作,引起留學投入回報率的討論。
而現實中,即使在二線城市,留學費用可能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填平。
目前在重慶國營企業工作的吳明莉並未透露留學開支和薪資水準。但根據學校網站信息,她所在的系所國際學生每年學費約2萬4000加元(2萬2268新元),加上據稱與學費相當的生活費,四年開銷約一百萬元人民幣,而重慶大學生目前平均年薪最高僅約12萬元。
彭銦旎受訪時說,留學仍然有價值,對不同的群體有不同的意義,但不能自動轉化為經濟資本或就業能力。
葉曉陽也說,留學不再是一條穩定的階級躍升通道,而更像一種高成本的人生選擇權(選擇權)。即留學昂貴的投入未必能保證有效回報,但它提供了一種「未來仍有更多可能性」的機會。
彭銦旎在報告中也提到,許多海歸降低了期望,並嘗試適應一個更不確定且擁擠的就業市場,包括調整薪水預期、求職時間、以及接受更廣泛的工作內容和地點選擇。
領英《2025中國留學生歸國求職洞察報告》顯示,更多學生調低了預期,佔最多的期望月薪區間從前年的1萬2000元至1萬8000元,下調至去年的8000元至1萬2000元。
2025中國海歸就業調查報告也顯示,海歸求職向三四五線城市下沉趨勢明顯,其中向五線城市投遞的人數年增30.8%,向四線、三線城市投遞的增速也分別達到24.8%和21.9%。
王巍翔說,海歸心態的轉變,也和中國家庭家底變厚實有關。 “他們的父母生活有更好的保障,對孩子的期望可能是有基本收入。”
吳明莉承認,她的家庭為她提供了經濟支持,且未要求等額回報。
她說,「留學不能只從經濟效益的角度看,它還是一種難得的體驗,而這些體驗大多是正面的,對了解自己很有幫助,總的來說還是值的」。
(副文)薪資以外的挑戰:職場文化衝突
伴隨「海歸光環」逐漸褪色,除了薪資與預期有落差,職場文化上的衝突也是許多海歸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挑戰。
豆瓣一篇發表於去年4月的帖文,梳理了“回國發現和國外很不一樣的地方”,包括職場習慣打官腔,對比自己職級低的人頤指氣使,感嘆“在國內工作真的心累”,引起不少海歸共鳴。
吳明莉說,她在第一份工作前就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真正進入後還是覺得不太適應,尤其是長時間的加班。
葉曉陽說:“這種衝突不是單純的個人適應問題,而是兩套制度環境的碰撞。海外教育更強調規則清晰、邊界明確和平等溝通;國內組織往往更依賴隱性規則、層級秩序和高強度響應。”
王巍翔和趙力濤都認為,對職場潛規則的不滿並非海歸群體獨有,國內新世代年輕人也普遍有類似訴求。
王巍翔說,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年輕一代有更多權益意識,中國企業也應相應提升治理水平,更好地保障員工權益。
讀報知天下事:「花費百萬,月薪三千」 海歸在中國祛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