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樓上，」上個月，在赫爾辛基城郊的一家梅賽德斯-奔馳(Mercedes-Benz)經銷店，當我詢問展廳裡是否有中國品牌的電動汽車時，接待員這樣告訴我。
上了樓，走過一排經過認證的德國二手轎車之後，就可以看到一個「展廳中的展廳」。這裡停放著多款比亞迪(BYD)車型，包括一輛黃色的海豚Surf、一輛海軍藍的Atto 3 EVO，以及一輛標有「已售」的黑色海豹06 DM-i旅行車。這名銷售員說，它正在等待它的新主人。
這像是一個熟悉的劇情又開始了：中國電動車製造商正在悄悄佔領西方汽車市場的另一個角落。但若要檢驗低廉價格和技術實力是否足以打開市場，芬蘭或許是歐洲最難啃食的骨頭之一。在這裡，對中國的懷疑根深蒂固，折射出歐洲在治理、人權和安全方面更廣泛的擔憂。這也讓人得以一窺中國電動車製造商在贏得歐洲市場所面臨的各種挑戰。
該經銷商的比亞迪銷售專員米科(Mikko)告訴我，這家店在所覆蓋地區每月能賣出8到20輛比亞迪，他們在全國每月的銷量大約為60輛。這聽起來勢頭還不錯，但放到全國來看，依然微不足道。芬蘭最大報紙《赫爾辛基日報》(Helsingin Sanomat)負責汽車和經濟報道的埃薩·雲圖寧(Esa Juntunen)告訴我，在2026年前五個月，比亞迪在芬蘭市場的實際份額雖然在上升，但也只有1.8%。在該國暢銷品牌排行榜中，比亞迪排名第13位，遠遠落後於豐田(Toyota)和大眾汽車(Volkswagen)。
從泛歐數據來看，比亞迪似乎勢不可擋：2026年初的註冊量同比激增至去年同期的三倍左右，甚至在整個歐洲大陸的銷量曾短暫超過特斯拉(Tesla)。但在芬蘭，到目前為止，這仍是一條艱難的爬坡之路。
雲圖寧指出了在當地阻礙中國電動車發展的三個因素。首先，芬蘭人基本上已經停止購買任何大型商品：去年僅有71,888輛新乘用車註冊，遠低於通常的10萬輛。他將這種銷售下滑歸因於烏克蘭戰爭、不可預測的美國政府以及與伊朗的衝突。他說，大家都在摀緊錢包。
其次，對於保守的芬蘭駕駛者來說，電動車本身依然很難獲得他們的認可。該國交通部長曾對雲圖寧說，「內燃機將永遠存在。」此外，還有對中國特有的疑慮。雲圖寧說，芬蘭人會問這些汽車是否在監視他們，是否裝有“遠程關停裝置”，以及他們的錢是否流向了中國共產黨。
這些障礙並非在芬蘭獨有，它們凸顯了中國電動車製造商面臨的一個更廣泛挑戰：如何說服歐洲買家，讓他們相信價格和技術比信任更重要。
雲圖寧將歐盟自2024年起對中國電動車徵收的關稅解讀為「一種潛台詞，顯示背後有某種問題」。他說，現在幾乎沒什麼人買車；就算有人買車，有些人也不信任電動車；而在那些願意接受電動車的人中，也有人仍不信任中國。
“簡而言之，”他說，“這麼多障礙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決。”
在我參觀的這家經銷商，一輛比亞迪轎車的起售價為49,690歐元，而銷售員估計一輛對標的特斯拉車型價格約為6.5萬歐元。該銷售員也努力推廣比亞迪的磷酸鐵鋰電池，稱其比一些西方技術更安全。
示意圖（Lingling Wei/WSJ）
中國車企試探西方關稅規則的底線
面對歐盟關稅，比亞迪的因應策略是在關稅壁壘內部建廠：一家新的匈牙利工廠今年開始試生產，目標是到年底生產出免關稅的歐盟製造汽車。米科提出了一個假設：他說，一家製造商可以將一輛沒有側後視鏡的汽車運送到芬蘭，然後在當地安裝，讓這輛車看起來是在當地組裝的，從而避開關稅。至於是否有公司真的能做到這一點，他沒有透露。
這反映了這條供應鏈的一種心態，中國製造商正試探西方關稅規則的底線。相較之下，華盛頓已經徹底禁止與中國相關的網路連線汽車技術，該禁令將從2027年起分階段實施。
一位中國電動車高層最近告訴我，儘管有貿易緊張局勢，該公司仍採取積極擴張策略。加拿大為中國電動車製造商打開了一扇進入北美市場的機會之窗，而華盛頓原本已將該市場徹底封死。這位高層表示，中國公司需要歐洲和美國市場來實現全球規模化擴張。該高層對我說，無論有多困難，他們絕不能放棄這兩個市場。
芬蘭整體的電動車數據依然亮眼：2026年上半年售出的新車中，有47.8%是純電動車。但雲圖寧表示，其中許多是為了實現企業環保目標而租賃的公司用車，而不是芬蘭個人消費者自掏腰包，在比亞迪和大眾汽車之間權衡後購買的。
雲圖寧並沒有否定中國汽車的品質。作為報導的一部分，他讓人對一輛經歷了三個芬蘭冬季，行駛了8萬公里的中國造MG4進行了檢查，查看車身底部的生鏽和磨損情況，結果發現幾乎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但他提醒說，光憑一輛車證明不了什麼。
他自己會買一輛中國電動車嗎？ 「會，」他告訴我，「但我會在沒有極度謹慎地考慮所有潛在問題的情況下買嗎？不會。」這可能是中國電動車在這個北歐國家得到的最中肯評價。
這也揭示了一個遠遠不限於芬蘭的現實。中國電動車製造商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解決了工程技術問題。但它們還沒有解決信任問題。在芬蘭，這表現為銷售成長緩慢。在德國等成長較快的市場，關於數據、品質和地緣政治的同樣疑慮並沒有消失——眼下，它們只是暫時被價格優勢掩蓋了。
讀報知天下事：走訪芬蘭，我目睹了中國電動車的西進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