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則DeepSeek面試的吐槽,火遍全網。
“這家公司是我遇到最不專業的,沒有之一。”這位應徵者寫道,“從面試官的遲到、輕佻的態度,到無端指控我抄代碼,整個過程讓人極度失望。”
此言一出,網友立刻炸了。公眾關注的焦點不僅是這場當紅科創企業的面試體驗,更是說話者的身分。
應徵者李博傑曾是中國科技大學少年班博士,他身上最知名的標籤是首批華為「天才少年」計畫的入選者。 2023年,他從華為離職,開始創業。這次吐槽又讓他登上熱搜。
6月25日,剛斬獲510億元巨額融資的DeepSeek,深夜向市場丟下了一枚深水炸彈:宣布啟動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擴招,所有部門規模至少擴大一倍,全線覆蓋算法、工程、運維等33個核心崗位。
這家一向以低調和技術驅動著稱的AI公司,鮮少如此高調招人。
消息傳開,招聘論壇被刷屏,社交媒體上到處都是“有沒有人收到面試通知”“筆試多久出結果”“面經求分享”的提問。
在科技紅利收緊、大廠增速放緩的2026年,DeepSeek就像AI時代的諾亞方舟,幾乎每一個對這個行業充滿熱情的年輕人,都渴望獲得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
但想拿到這張船票並不容易。
01
當「天才少年」遇上
最不缺天才的公司
面對獵人頭推來的DeepSeek招募邀約時,李博傑沒有猶豫太久。
那段時間,他正在重新審視自己的方向。
他參與創辦的Pine AI正處於上升期,剛完成A輪融資,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實現了10倍成長。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像個工程管家,每天焦頭爛額地解決各種瑣碎問題。
今年年初,他去矽谷跟幾家頭部AI公司的工程師做了交流。一個強烈的想法開始浮現:如果不去基座模型公司內部看一看,他永遠不知道模型是怎麼從零被訓練出來的,也不知道它下一步會往哪裡走。
當OpenAI創始成員Andrej Karpathy以「脫離一線太久,認知會有偏差」為由重返Anthropic時,李博傑也感受到同樣的焦灼。他認為自己也需要一次「輸入」。
離開華為後,李博傑也經歷過一些訪談。 “但我基本上走的都是高端人才通道,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筆試了。”
「題目還挺有難度的。」李博傑這樣評價DeepSeek的筆試,題型不多,有二十幾道單選題、十幾個多選題,外加3道編程題,限時3小時完成。
筆試的程式系統採用類似ACM(美國電腦協會)競賽的即時回饋機制-允許重複提交,系統即時評分。這在技術圈是個相對人性化的設計,至少候選人不會因為理解錯題意或格式微調不當而被一票否決。
筆試通過後,是長達半個月的等待。其間,李博傑也嘗試了國內數家大廠,並拿下了多家頭部AI公司的Offer,但他仍然把DeepSeek當成自己的首選項。
因為在李博傑眼中,DeepSeek在國內乃至全球AI界,都是「神一樣的存在」。 “我覺得他們真的是引領了這個時代。不只是國內,甚至在全世界範圍內。”
「以前面試,基本上和麵試官一聊,大家就能在技術上產生極強的共鳴。聊起某個前沿的問題,對方如果也做過,馬上就會興奮起來。大家根本不像是面試,更像是技術聊天。」他期待在DeepSeek也能迎來這樣一次暢快淋漓的切磋。
一輪面試的時候,李博傑對面試官的印像很好,「他一看就是個競賽高手」。李博傑當時寫了一段代碼,對方僅僅看了一眼就說“這裡面有錯誤”,李博傑檢查後發現自己把小於號寫成了小於等於號,面試官馬上說“對了”。
「能一眼看出別人代碼錯誤的人非常少見,大部分人都得扔給機器跑一下才知道。」整個面試過程考察了系統設計基本功和coding能力,李博傑通過了面試,進入下一輪。
但二輪面試的開端就讓他有點不滿,面試官遲到了。
李博傑開始闡述自己在Agent領域關於模型自迭代、自進化和處理長序列任務的研究。但剛講到關鍵處,面試官突然打斷,反复追問:“你這裡面有什麼工程挑戰?”
「在學術界評估一個研究,通常會說『這太偏工程了,缺乏科研價值』。」李博傑習慣了科學家的思考範式。 “他問了好幾次,我可以聽出來他想聽’模型提供者不穩定、模型輸出格式錯誤’這類問題。但在我看來,那些只是煩瑣的工程細節,並不是研究的本質,我覺得我們的思考有些錯位。”
引發這個錯位的一個根本原因,是李博傑更想從事偏科研的崗位,但獵頭給他推薦的是開發工程師崗,這個偏差造成了面試官想問的,和他在意的話題很不同。
但這場面試的最大衝突,是面試官對他涉嫌抄襲的質疑。
李博傑習慣多螢幕工作,在進行線上面試時,他一個螢幕用來運行騰訊會議並共享答題介面,另一個螢幕則用來寫程式碼。因為他坐的位置偏向右側螢幕,在代碼敲到一半、視線偏轉時,面試官突然在鏡頭另一端嚴厲地打斷了他。
“你怎麼總是眼睛在往另外一個屏幕上瞟?你不要往另一個屏幕瞟了。”
李博傑努力把視線集中在筆記本螢幕上。過了一會兒,面試官又說:“你還是在瞟。你要是再這樣,沒辦法證明你沒在抄代碼,這面試沒辦法繼續了。”
“我確實也很難自證沒在抄代碼。”
「那就不繼續了吧。」見面試官多次質疑自己的誠信問題,李博傑主動說。面試到此終止。
當天面試結束後,李博傑就在社群平台知乎上公開發文,吐槽了這次經歷,貼文迅速破圈,引發熱議。
有網友認為DeepSeek面試官架子大、流程不專業;有網友認為「面試官沒問題啊,既然你眼睛一直往旁邊瞟,那我不能合理懷疑你在作弊嗎?」;還有網友覺得李博傑有些華為「天才少年」的光環感,既然要面試DeepSeek這樣的企業,應該有歸零心態,準備得歸零心態。
截至發稿,Vista看天下記者多次聯絡DeepSeek,都未能得到回應。
02
「你雖然沒什麼不好的,
但我們現在只想要最頂尖的”
吐槽發出後,李博傑在AI求職圈激起了不少共鳴。
多位前往DeepSeek面試的候選人紛紛找他,分享著相似的挫敗感:約面試流程冗長,筆試通過後被晾半個月是常態;面試官遲到早退見怪不怪,溝通態度給部分應聘者居高臨下之感;甚至崗位匹配,面試官對候選人的日曆表現漠視。
徐飛也是倒在面試這一關的。
23歲的徐飛去年從一所985高校畢業,目前在一家大型外企做基礎架構相關的工作。當他即將畢業時,DeepSeek就曾發來面試邀約,但當時他已經有了心儀的offer,因此未能成行。
今年DeepSeek大規模擴招,獵人頭再次找到他。
這一次,徐飛沒有遲疑。 「在DeepSeek出現之前,中國AI行業在國際上生存得有些艱難。是R1的開源,才徹底盤活了國內百花齊放的局面。我覺得那家公司身上有一種稀缺的理想主義。”
為了這次機會,徐飛提前兩週開啟了「魔鬼複習」。 “我那時候兩眼一睜就是在刷算法,刷到睡著,醒來繼續做。”
他搭上了所有的週末與年假為這次機會做準備。不巧的是,面試時間剛好撞上了他與女友籌備已久的西安度假。那幾天,他幾乎將自己反鎖在飯店房間裡閉門複習,女友非常支持他,因為在他們看來,「去DeepSeek面試是一件極其莊重的大事」。
然而,莊重的期待在面試開始的瞬間就被淋了一盆冷水。
面試官遲到了10分鐘。而更讓徐飛錯愕的是,對方提問的範疇與他的經歷嚴重錯位,他的主要經歷是開發,對方卻抓著運維的問題詢問。 “我一度懷疑他拿錯了簡歷。”
在徐飛過往的面試經驗中,大廠的技術面試往往是圍繞著專案進行極限深挖,直到將候選人問到知識盲區。 “那種高壓的’拷打’我是能接受的,因為那至少代表對方在認真理解你的工作邏輯。”
但這一次面試官頻繁地切斷他的發言,有時話至一半,對方直接冷冰冰地丟來一句「不對」;有時他還試圖給出合理解釋,對方已經直接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我能明顯感覺到,他根本沒有耐心聽我把話說完。”
最後一道算法題,徐飛寫了二十多分鐘。當代碼跑通、距離面試結束還剩10分鐘時,面試官毫無徵兆地丟下一句“今天差不多了”,隨即秒退了視訊會議,只留他尷尬地對著螢幕。
這是徐飛畢業以來經歷過的三、四十場面試裡,「最糟糕、最不被尊重的一場」。憋著一肚子委屈,他在DeepSeek的系統回饋裡寫下了一千字的控訴。 HR給出的解釋是:面試官遲到是因為前一個會議嚴重拖堂,而40分鐘的面試時長完全符合30至60分鐘的常規標準。
“我勉強接受這個官方說辭,”徐飛說,“但心裡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事後他翻閱招募資訊才發現,DeepSeek內部其實有與他背景高度契合的崗位,但他一開始被HR粗糙地分流到了不匹配的賽道。在他的微信裡,前後有4個來自DeepSeek的不同HR加過他,推薦了3個截然不同的職位。 “感覺他們內部的組織訊息有點混亂,訊息沒有對齊。”
徐飛也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的經歷,有人向徐飛分享自己一路過關斬將通過了前三輪,在終面與部門負責人聊完後,收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反饋:“你雖然沒什麼的,但我們現在只想要最頂尖的。”
03
從不加班的DeepSeek,開始加班了
DeepSeek曾以「反內捲」聞名。
根據《晚點LatePost》報道,DeepSeek不加班,他們不打卡、沒有明確的績效考核,平日多數成員會在下午6點至7點左右離開公司。
但現在,情況明顯有了些例外。
招聘公告發出後,有DeepSeek的HR在社群平台透露,官網收到的履歷很快便有了上萬份。
在和負責對接的HR溝通面試時間時,HR告訴李博傑,因為大幅擴招,自己最近每天早上9點睜眼到凌晨1點睡覺,一直在回候選人消息,安排候選人筆試面試,「消息多的回不過來」。
這是DeepSeek第一次如此高調地大規模招人。在此之前,這家公司一直以「小而精」著稱。
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曾在36氪的採訪中,給出了這群員工的大致畫像:“都是一些Top高校的應屆畢業生、沒畢業的博四、博五實習生,還有一些畢業才幾年的年輕人。”
DeepSeekHR在社群平台上回應網友諮詢招募的相關問題
梁文鋒曾介紹,DeepSeek內部更接近自然分工,成員圍繞具體問題自由協作。人少、層級少、高人才密度-這是DeepSeek「效率神話」的組織基礎。但這也帶來了一個現實的焦慮,這家公司比大多數對手更怕被挖角。
2025年下半年至今,DeepSeek至少有5名核心研發成員確認離職:R1核心研究員郭達雅去了字節Seed,V3核心貢獻者羅福莉被雷軍以千萬年薪挖至小米,第一代大語言模型核心作者王炳宣去了騰訊。
同時,更大的壓力來自規模本身。
2026年6月,DeepSeek完成了成立以來的首輪外部融資,整體規模約510億元,投後估值接近4,000億元。這筆錢給DeepSeek提供了多年的資金跑道,而拿到錢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募。
但招人這件事,比想像中複雜得多。處於擴張暴風眼中的DeepSeek不僅極度缺乏技術人員,甚至連HR團隊本身也赫然出現在招募名單中。
6月21日,DeepSeek旗下程式碼智能體工程團隊,Harness的負責人崔添翼在社群媒體上發起網路直聘,招募多個和Harness相關崗位,他透露,作為新成立的部門,DeepSeek Harness組的目標遠大、工作繁重,仍然非常缺人。據他介紹,Harness招募流程一般是一輪筆試加三輪面試,他本人負責終面。
靠小團隊默契運作的公司,如何在規模翻倍後維持相同的技術執行力和研究自由度,這是DeepSeek必須面對的管理命題。快速招募可以帶來勢頭,但如果組織成長速度超過管理體系的承受能力,也可能稀釋焦點,DeepSeek需要在保持其突出特質的同時,增加足夠的組織結構來支撐更宏大的抱負。
「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每家公司都有它不完善,甚至混亂的一面。」徐飛說。 「我身邊也有不少在英偉達、谷歌、微軟工作的人,大家交流下來發現,其實每家公司都有草台班子的一面,何況DeepSeek,有一些不完善的地方也能理解。”
李博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DeepSeek V4發布的那天,梁文鋒在寄語裡引用了《莊子·逍遙遊》中的名聲:“不誘於譽,不恐於。,率道前行,斷然正己。”
那一刻,李博傑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過去,他常被外界的審視與評價裹挾,在別人的讚許或貶損中反覆自耗。而這句話讓他重新找到了內心的錨點:“我突然明白,真正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事。”
在潮起潮落、泥沙俱下的AI浪潮裡,DeepSeek成了少數讓他篤信定力猶存的淨土。在他的想像中,那棟大樓裡定然隱匿著一群避世而立的真大神。
定力。這個字貫穿了他對DeepSeek的全部想像。
但現在,定力不只是在技術路線上的堅持,還包括在急速擴張中,依然能認真對待每一個願意為之認真準備的人。
那是另一層意義上的“定力”,或許不比技術簡單。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徐飛為化名。)
讀報知天下事:炸鍋了:「華為天才少年」倒在DeepSeek面試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