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 SCHMIDT and SELINA XU評論文章:人類正行走在一條危險的鋼絲繩上。
我們的世界面臨一個抉擇:人工智慧革命將如何展開,以及應該劃定怎樣的界線。過度謹慎可能辜負AI帶來的加速經濟成長、提昇科學發現和促進繁榮的前景;謹慎不足則可能引發勞動市場的混亂和社會失序。平衡至關重要。如果在任何時候失去控制與成長之間的平衡,我們都會跌入下方的深谷。而且,沒有一個國家敢保證自己一定能走到彼岸。
這是我們本世紀最大的生存挑戰。
上個月的中國之行中,我們見到的中國科技主管對這項技術持樂觀態度,但在人工智慧的發展應該有多快這一問題上,他們比矽穀保守得多。有些人對過於激進地用人工智慧取代員工持謹慎態度;有些人擔心,如果人工智慧變得具有顛覆性,整個中國的人工智慧產業都可能受到政府的壓制。一位執行長甚至直截了當地表示,寧可發展得慢一點,也不要全速前進,以避免重蹈工業革命時期盧德分子抵制思潮的覆轍——當時19世紀的英國工人試圖通過衝擊工廠和搗毀動力織布機來阻止機械化的蔓延。
中國的政策制定者顯然也在鼓勵成長和維持社會與政權穩定之間舉棋不定,而穩定正是中國共產黨的重中之重。今年4月,在數十輛無人駕駛計程車突然將乘客滯留在武漢街頭之後,中國暫停了新自動駕駛牌照的發放。同月,一家中國法院裁定,企業不得僅僅為了用人工智慧系統取代工人而解僱員工。 6月,一項新的就業五年計畫承諾要防範大規模失業風險,並利用人工智慧來促進就業的創造。此外,中國針對未成年人的人工智慧虛擬伴侶禁令將於7月生效。
儘管中國不算是什麼典範,但這些舉措確實有助於提振民眾對人工智慧的好感。根據史丹佛大學近期的報告,中國約有84%的受訪者表示對人工智慧感到興奮。同時,美國對該技術的懷疑態度依然高企。全美各地的社區都在抵制資料中心的建構。家長擔心孩子對人工智慧伴侶產生不健康的依戀。工人們害怕被取代。政策制定者警告國家安全漏洞。研究人員則在爭論災難性風險。這些恐懼並非無理取鬧。人們正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人工智慧會讓我的生活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這項技術帶來的益處分佈不均,而且往往讓人覺得言過其實。原因之一就是所謂的“鋸齒狀智能”,即人工智慧即使在特定領域表現卓越,在無比簡單的任務上也會搞砸。因此,當矽谷的一些人預言一場即將來臨的就業末日、另一些人則認為業界的宣稱誇大其詞時,大眾對人工智慧的情緒正在變得負面也就不足為奇了。在去年的一項蓋洛普調查中,80%的美國成年人認為政府應對人工智慧實施監管,即使這樣做意味著進步會變慢,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都持這一觀點。甚至連在史上對新科技包容度最高的年輕一代美國人,如今也變得更加憤怒和懷疑。
徹底排斥人工智慧將是一個錯誤。這項技術可以幫助診斷疾病、預測蛋白質折疊、改善農業耕作、更好地預報災難、設計新材料、加速科學與藥物發現,並在危險環境中驅動機器人以提高人類的安全(例如在太空、消防和雷場)。
然而,科技的傳播方式從來都不是必然的。如果人工智慧被視為以犧牲大多數人為代價來使少數人獲益,那麼公眾就會發起對機器的反抗。如果人工智慧無法在短期內生存,長遠來看它也無法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因此,真正的挑戰並不在於美國或中國誰能對另一方建立起壓倒性的、不可逾越的優勢,而是雙方是否都有人能弄清楚,如何在不撕裂自身社會結構的前提下實現人工智慧的益處。目前還沒有誰找到答案。
矽谷的科技主管和全美各地的政策制定者正在清醒地認識到這一事實。今年,各州已經引入了數十項法案,旨在為人工智慧築起安全和隱私的護欄。川普政府發布了一項新的行政命令,試圖在新的模型向公眾開放之前給予政府更多的審查權。像OpenAI這樣的公司也開始認同這一觀點,即強有力的安全規則有助於扭轉日益高漲的公眾反對聲浪。但在美國應如何向前邁進的問題上,目前仍未達成清晰的共識。我們知道巨大的衝擊即將到來,而且隨著人工智慧能力比政策反應推進得更快,這項衝擊正在迅速逼近。我們需要更宏大的構想來修復可能很快就會斷裂的紐帶。
為了走到鋼絲繩的另一端,我們既需要徹底的解決方案,也需要漸進式的解決方案。這裡有一個入手點:一項將該技術視為公共計畫的民粹主義人工智慧議程。正如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將太空變成了一項國家使命而非私人任務一樣,政府現在對人工智慧也應該採取同樣的做法,以確保其益處能惠及公眾,而不僅僅是建造它的公司。以下是一些具體的實施方式:
第一,將部分人工智慧利潤視為共享資源,直接分配給國民。可以採取主權財富基金的形式,由人工智慧公司以股票或現金的形式註資設立。對此已有先例可循,包括新加坡的淡馬錫(1974年依托國家關聯公司的股權注資成立)以及澳洲的未來基金(將財政盈餘和私有化電信公司中的政府股份轉化為惠及子孫後代的永久捐贈基金)。另一種形式是將人工智慧利潤重新投資到年輕一代身上,因為這些年輕成員面臨著在職業生涯開始之前就被取代的風險,並教導他們如何使用這些工具。畢竟,人工智慧時代的果實並不僅僅是個別公司自身努力的結果,而是建立在人類社會數個世紀以來所累積的知識基礎之上的。
第二,支持私部門去建構那些他們可能不情願做的公益性人工智慧模式。例如,幫助國民了解政府服務和福利的模型、幫助他們獲得法律援助的模型,或是幫助教育其子女的模型。我們篤信開源人工智慧的重要性,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使用和修改它。這將允許地方政府、圖書館、研究人員、小微型企業、非營利組織和獨立開發者參與進來,共同建構、擁有、檢查並調整模型,以滿足其社區和隱私的需求。
對政府和企業而言,這意味著擴大共享的人工智慧算力基礎設施,教導大眾如何更好地理解並使用人工智慧來增進個人福祉,並資助真正開源且安全的美國模型。單靠公司單打獨鬥是無法讓我們達到這一目標的:運算能力的巨大成本正推著他們去服務那些出價最高的客戶。一些技術需要透過擴大准入和降低價格來演變成公共基礎設施。英國曾將電力收歸國有;美國曾對鐵路實施監管。我們以前做過,現在可以再做一次。
第三,對一個形成了跨黨派共識的領域實施監管:即兒童和青少年與人工智慧互動的方式。目前已經引入了數項跨黨派法案,提出了對未成年人的保護措施、家長控制以及對平台違規行為的懲罰。讓我們推進這些法案。正如我們在以前的社群媒體時代所看到的那樣,如果缺乏監管,產業是不太可能自律的。
我們的社會以前曾成功應對並消化了重大的技術劇變,從工業革命到電腦時代。那些過渡期之所以能在政治上維繫下去,是因為改革者和立法者建立了勞動保護、社會保險、公共教育和反壟斷法,有助於擴大科技的成果。而這一次,許多美國人根本不相信人工智慧的益處會被分享。改變這一現狀取決於政策制定者和建構人工智慧的公司。
人工智慧必須助力大眾福祉,而非僅僅讓少數企業獲利、棄多數人於不顧。否則,全社會就會抵制它、拖慢其發展速度,甚至為此爭鬥不休。這將使在鋼絲繩上的美國失去平衡。
Eric Schmidt曾任Google執行長兼董事長,現任Relativity Space董事長兼執行長。 Selina Xu在Eric Schmidt的辦公室負責中國和人工智慧政策研究。
Eric Schmidt曾任Google執行長兼董事長,現任Relativity Space董事長兼執行長。 Selina Xu在Eric Schmidt的辦公室負責中國和人工智慧政策研究。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讀報知天下事:在中國,我們看到了本世紀的最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