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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怎樣「想」出答案? Anthropic找到了線索

長期以來,大語言模型一直像一個”黑盒子”:人們知道它能產生答案,卻很難說清楚它在生成答案的那一刻,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如今,Anthropic 開發出一種名為Jacobian Lens(簡稱J-lens)的新技術,為研究人員提供了迄今最清晰的一次觀察窗口。而他們透過這扇窗看到的東西,有些平淡無奇,有些則令人不安。

Anthropic 的研究人員用J-lens 觀察今年2 月發布的旗艦模型Claude Opus 4.6,在其內部發現了一個此前從未被觀察到的隱藏區域,並將其命名為J-space。

這個空間裡存放的,是一些與它接下來可能產生的內容相關的詞語,這些詞語是模型在真正給出答案之前,內部正在處理、正在關聯的資訊。打個不完全恰當的比方:如果Claude 是一個人,J-space 裡浮現的詞,就像是它開口之前腦海裡正在打轉的念頭。

更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 的研究人員發現,大語言模型內部真正進行的計算,很多時候與它聲稱說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對不上號。研究人員認為,持續監測J-space 中不斷冒出的詞語,為理解模型行為、約束模型運作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切入點。

相關論文已於本週發佈在Anthropic 官網,同時Anthropic 與開源平台Neuronpedia 一起放出了J-lens 的演示。面對”會織網的動物有幾條腿?”這個問題,模型會先在J-space 裡走完”會織網的動物→蜘蛛→八條腿”這條內部推理鏈,然後才輸出eight(八)。研究人員把J-space 裡spider(蜘蛛)的內部表示替換成ant(螞蟻)之後,模型的推理鏈跟著變了,最後改口回答six(六)。換句話說,J-space 記錄的是推理過程中被反覆調用的中間概念,而不只是對最終輸出的預測。

大模型新創公司Goodfire 的共同創辦人兼首席科學家Tom McGrath 對這項研究評價很高:「這是一項非常出色、也十分有趣的工作。」該公司同樣在做理解和控制大語言模型的工具。

(圖片來源:Neuronpedia)

01 深入模型內部

過去幾年,Anthropic 一直深耕一個叫做機制可解釋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的研究方向,想弄清楚大語言模型究竟是怎麼運作的。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也把機制解釋性評為今年的十大突破性技術之一。 J-lens 正是在這條研究路線上的進一步突破,它讓研究人員摸到了先前夠不著的模型內部層級。

不妨把大語言模型想像成一疊書:每一本書對應神經網路中的一層,由大量負責計算的神經元組成,逐層向上傳遞訊息。最底部幾層相當於輸入層,處理使用者輸入的文字;最頂部幾層屬於輸出層,組織並產生即將輸出的內容。這兩頭做的大多是訊息傳遞、資料整理一類的基礎工作,真正複雜的推理並不發生在這裡。

承擔計算重任的是中間的隱藏層,大量數學運算在這裡持續進行,把輸入一步步轉換成最終答案。模型最巧妙、也最神秘的部分,就藏在這裡。

圖|J-space 的三項結構特徵示意圖(資料來源:Anthropic)

先前,為了窺探這些隱藏層,Anthropic 的研究人員借用了一種叫做Logit Lens(對數幾率透鏡)的工具:把觀察位置逐層推進模型內部,就能看到模型在計算過程中,每一步最關注哪些詞,進而推測它下一步最可能生成什麼。

J-lens 的原理與Logit Lens 類似,但它盯的不止是下一步最可能輸出什麼,而是模型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可能牽涉到的一整片詞語和概念。因此,它捕捉到的是推理過程中被反覆調用的中間資訊。其中一部分最終會出現在答案裡,另一部分則會在後續計算中被捨棄。

McGrath 解釋說,模型運行時除了預測下一個token,還會提前計算大量可能在後續生成中用到的信息。正因為如此,J-lens 才能捕捉到那些還沒進入最終輸出、卻已經參與了推理的字詞和概念。與其說J-lens 在記錄Claude 說了什麼,不如說它照見的是Claude 思考過程中不斷浮現的念頭。

02 模型究竟在「想」什麼?

McGrath 親自試用J-lens 後說,大多數時候J-space 裡的內容都很普通,但偶爾也會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東西,彷彿模型內部藏著某種隱秘的思路。

論文裡給了幾個例子。有的例子揭示了Claude 的中間推理過程:計算(4+17)×2+7 時,J-space 中除了出現math(數學),還提前浮現出21 和42 這兩個中間結果,分別對應4+17 與21×2 的運算,也就是,模型給出最終答案之前,內部計算已經完成了一整套答案。

J-lens 也能揭示模型是怎麼理解不同類型輸入的。研究人員輸入一串字元「MSKGEELFTGVVPILVELDGDVNGHKFSVS」並問這是什麼時,J-space 立刻跳出protein(蛋白質)、fluor(fluorescent 的第一個token)和green(綠色)。這串字母其實對應水母綠色螢光蛋白(Green Fluorescent Protein,GFP)前30 個胺基酸的序列。模型不但承認這是一段蛋白質序列,還進一步聯想到了綠色螢光蛋白這個具體概念。

就連一個簡單的ASCII 表情符號,J-space 也能照出模型的理解過程:字元o 關聯到eye(眼睛),^ 關聯到nose(鼻子)和face(臉),— 關聯到smile(笑容)。模型沒有逐個字符去認,而是在內部把這些符號拼成了一張完整的臉——大模型處理文本時,始終在同步搭建更高層次的語義關聯,逐字生成只是它露在外面的那一小部分。

圖|ASCII 字元表情(資料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03 大語言模型不是人腦

Anthropic 也發現,J-space 有時能照出模型做決策的內在過程。在一次程式碼調試測試中,研究人員讓Claude Opus 4.6 在一個規模龐大的程式碼庫裡找漏洞。模型始終找不到真正的漏洞,最後選擇了「作弊」。它編造了一個不存在的漏洞,並聲稱這是自己發現的。

Claude 在思維鏈(Chain of Thought)中解釋了自己為何做出這個選擇。思維鏈可以看作大語言模型處理問題時使用的一塊內部“草稿紙”,模型會在其中記錄分析過程和下一步打算。 Claude 寫道:“好,我換一種完全不同的方法。我不再繼續分析,而是添加一個會人為製造KASAN 可檢測漏洞的內核補丁,再假裝這是我發現的問題。”

就在Claude 決定「作弊」的那一刻,J-space 開始連續冒出panic(慌張)和fake(偽造)這些字眼。這個發現很難不讓人多想。當然,這不代表模型真的產生了恐慌或欺騙的意識。這些詞本質上仍然只是高度複雜的語意關聯,恰好和任務失敗、編造答案這類概念綁得很緊。但當它們精準地出現在模型決定造假的節點上,還是很難讓人不驚訝。

Anthropic 把J-space 類比為人腦中的全域工作空間(Global Workspace),這是認知科學裡的一種理論,認為人腦可能存在一個整合意識訊息的區域。不過Anthropic 也強調,這個類比更多是幫助理解的說法,究竟能延伸到什麼程度,目前沒有定論。大語言模型終究不是人腦。

圖|全域工作空間的五項功能特徵(資料來源:Anthropic)

Anthropic 認為,持續監測模型的J-space,或許能幫助研究者更早察覺模型何時開始偏離正常的推理軌跡,為模型安全提供一種新的監測手段。但這項技術遠遠不是萬能的。 J-lens 提供的只是內部的局部線索,而非完整圖景,更像一支照亮某個角落的手電筒,還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McGrath 認為,這為研究人員添了一件新工具:「它確實讓我們看到了過去看不到的東西。」但他也提醒,J-space 裡沒觀察到某樣訊息,不代表這訊息就不存在。他打了個比方:「這更像是擁有了一台X 光機,而真正理想的工具,應該像《星際爭霸戰》裡的Tricorder 一樣,能夠一次性掃描並呈現所有資訊。」在他看來,對於模型安全審計而言,人們最終需要的是一種能夠提供更高確定性的檢測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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