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5日,美國白宮發布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NSS)報告,在我看來,可不是一份走過場的官方文件,它更像是一份告別書:告別了過去數十年在華盛頓政壇彌漫的「全球主義」和「接觸戰略」的浪漫幻想。這份長達數十頁的報告,不僅重新定義了美國在全球的站位,更清晰地將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共政府)定位為「最重要、最持久的競爭對手」。
這背後究竟折射出怎樣的地緣政治與財經邏輯?這份報告又將如何深度影響未來幾年的世界經濟走向?
一、戰略思想的劇烈轉向:從「接觸」到「實力和平」
新版NSS最核心的理念轉變,是確立了「實力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與「西半球優先」兩大支柱。
- 「實力和平」:不再相信單方面善意
「實力和平」並非新詞,它帶有明顯的冷戰時期色彩。這套邏輯的核心,簡單來說就是:只有美國及其盟友擁有無可匹敵的經濟、軍事和技術實力,才能威懾對手,進而保障和平。
對華姿態的本質變化: 報告明確指出,以往「通過經濟融合和政治接觸可以逐步引導中國向自由民主方向轉變」的假設,已經被證明是徹底的失敗。
筆者私以為,這種「失敗」的判斷,實際上是承認了中共的意識形態和治理模式具有極強的「免疫力」和內部韌性,甚至在經濟上發展出了一套「國家資本主義」模式,這讓西方世界感到困惑和不安。
經濟手段的全面軍事化(Militarization): NSS強調,經濟安全就是國家安全。這不僅意味著對關鍵供應鏈(如半導體、稀土、生物技術)的控制,更重要的是,它將經濟工具(如出口管制、投資審查、制裁)視為維護國家利益的首要武器。
- 「西半球優先」:本土經濟與能源的回歸
一個很值得關注的點是,NSS將美國本土及西半球(如墨西哥、加拿大、南美洲)的經濟發展與供應鏈穩定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反映了一種深刻的疲憊感:美國似乎不想再過度承擔全球「警察」和「擔保人」的角色,而是要收縮火力,優先解決國內經濟問題,並構築一個更具韌性的「近岸外包」(Nearshoring)經濟圈。
這對全球財經意味著什麼? 這可能會加速全球制造業和投資的區域化進程,而不是過去那種去中心化的「全球化」;同時,對那些過度依賴對美出口或處於供應鏈末端的亞洲經濟體來說,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二、對中共的「競爭與壓制」:地緣政治與經濟操控
在這份NSS中,對中共的分析佔據了核心篇幅。報告的敘事框架是:中共的挑戰是「全面的、代際的」。
- 政治壓制與意識形態擴張的揭示
報告沒有回避對中共政治體制的批判性審視。它認為,中共的「威權統治」(Authoritarianism)模式不僅壓制本國民眾(例如新疆的人權問題、香港的民主倒退),更試圖對外輸出其治理模式,挑戰國際秩序。
筆者在和一些華盛頓智庫朋友交流時,他們提到,報告的措辭比以往更具「意識形態穿透力」,不再只是停留在貿易逆差或南海爭端,而是直接指向了「文明之爭」。
- 經濟操控與「非市場行為」的打擊
在財經領域,NSS將中共的「非市場行為」(Non-market Practices)視為對全球自由市場的最大威脅。
數據是最好的證明: 報告很可能引用了諸如對國有企業的巨額補貼(例如,中國在新能源汽車、太陽能電池板等領域的補貼規模,參考[中國商務部、OECD相關報告])、強制技術轉讓等案例,來證明中共是在用「國家的力量」在不公平地競爭。
具體的打擊方向:
限制資本流向: 繼續加強對美國資本和技術流向中國敏感行業的限制(如AI、量子計算)。
多邊體系施壓: 聯合G7、歐盟等伙伴,在WTO等多邊框架下,對中國施加集體壓力,要求其改變「扭曲市場的行為」。
三、對全球市場與投資者的警示
這份NSS傳遞出的最明確的信號是:中美競爭,只會升級,不會消退。 對全球投資者和企業來說,這意味著:
- 「去風險化」的加速是必然的趨勢。
「去風險化」(De-risking)已經超越了供應鏈范疇,延伸到了金融、技術和數據等各個層面。
您在做投資決策時,不能再將「中國市場」視為一個可以與全球其他市場無縫連接的單一資產。它現在必須被視為一個帶有高政治風險溢價、並可能隨時面臨「二次制裁」或「實體清單」威脅的地緣政治區域。
看看那些跨國公司的動作就知道了:從蘋果將部分產能轉移到印度、越南,到歐洲企業抱怨中國市場的「非對稱開放」,這種「腳投票」的行為,已經成了行業內幕。
- 科技領域的「雙軌制」已成定局。
NSS對「新興關鍵技術」的保護性措辭,意味著未來世界可能會形成以美國及其盟友為核心的西方技術生態圈,和以中國為核心的非西方技術生態圈,兩者之間的技術標准、供應鏈和數據流將越來越不兼容。
對投資者來說,這意味著要警惕那些處於「夾心層」的公司,它們可能隨時面臨選邊站隊的巨大壓力。
尾聲:一個充滿焦慮的世界?
白宮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無疑是一份充滿焦慮感的文件。它不再試圖用美好的願景來粉飾太平,而是直白地承認了美國面臨的挑戰的嚴峻性,特別是來自中共主導的政治經濟模式的挑戰。
在筆者看來,這份報告的核心意義在於,它用「實力」取代了「希望」作為美國外交政策的基石。至於這種強硬、清晰的戰略轉向,是否真能帶來更持久的「和平」,而不是更劇烈的摩擦和沖突,這個問題,恐怕只有時間才能回答了。
作者: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