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全世界有一位商人,最懂得如何規避政治和商業風險,那個人一定非李嘉誠莫屬。他被輿論贊譽為「李超人」,一生精明過人。然而,令人驚訝的是,晚年卻遭遇滑鐵盧,他還是沒能躲過考驗,深陷在復雜的地緣政治沖突之中。這一次,他為何會處於風暴的中心?問題並不是他的商業操作失敗,而他這一次,做的和過去一模一樣,但在他最擅長的領域內,卻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結果。
李嘉誠的政治避險
李嘉誠曾經是「香港夢」的代表,靠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他如何發家,眾所周知。但李嘉誠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基於人生經歷與其避險型人格。
一個突出的政治避險案例,是他旗下的長江實業集團與和記黃埔的合並案。2015年1月9日,兩家公司發布聯合公告稱,合並目的是「通過消除控股公司折價,創造股東價值」。此前,長江實業持有和記黃埔49.97%的股份,形成分層股權結構。
統一的股權結構,讓投資者有機會直接持有新公司的股份,避免原來的公司管理透明度低等風險。投資者可根據自身需求,選擇投資房地產業務,或非房地產業務板塊。
但是,政治風險和繼承因素,可能是李嘉誠的真實考量。此次重組更深層次的戰略意義,是作為長子的李澤鉅,能夠接替當時已86歲高齡的李嘉誠,為公司掌舵。盡管李澤鉅擁有歐美市場的商業經驗,但與他的父親相比,他在香港和中國大陸建立的人脈網絡並不完備。簡化的股權結構,使李澤鉅能夠更便捷的管理公司。
2014年前後,發生了三件大事,是很突出的政治風險:
2014年,香港市民發起「佔領中環」運動,目標是爭取2017年「真正」普選特區行政長官。他們認為運動成敗,取決於公民的覺醒、通過對話、商議、公民授權和不合作運動等展開。而中央政府卻定性為:「非法集會」。政治氣氛陡然緊張,引發了人們對香港未來的擔憂;
此外,中共當局發起的「反腐」運動擴大化,使原有的政商關系,全部都變成了危險的定時炸彈;
同時,中央政府明顯加強了對香港的控制。
李嘉誠的政治避險操作,還體現在三體分離結構上面,是指在開曼群島注冊公司,在香港上市,並在全球范圍內運營。將香港公司轉變為離岸公司,也能建立一道防火牆,使家族企業能夠繼續運營下去。李嘉誠本人強調,這並非是撤回對香港的投資。而李嘉誠在那之前反復強調,不會將注冊地遷出香港。
李嘉誠此舉是憑借其敏銳的政治直覺,是為了擺脫變化的政治環境,以及對政商關系的依賴。
但問題在於,李嘉誠做的這一切,只是因為政治直覺。也正是這樣,李嘉誠一步一步的,令自己走入了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更大系統裡。
李嘉誠的商業避險
而李嘉誠在大陸的房地產業務,也體現出和當地開發商完全不同的思路。
「高周轉」是之前大陸房地產行業的主流戰法,大型開發商萬科最早提出「5986」模式:拿到土地後5個月動工、9個月開始銷售,第1個月完成8成銷售額,產品必須6成是住宅。恆大也憑借「高周轉」模式快速崛起。碧桂園也全力加速「高周轉」,拿到土地後同步開工、通宵出住宅設計圖。
「長和系」在大陸的房地產業務,則是「蝸牛式」開發方式,低價拿地、分期緩慢開發、長期持有、等待增值。例如,北京「譽天下」項目,開發時間超過25年。可是,大陸的土地權使用年限只有70年。這種策略使其土地儲備成本極低,雖然李嘉誠否認「囤地」。但其通過慢速開發,達到了實質性囤地效果,同時把項目拆分成多期開發,規避了土地被官方收回的法律風險。
同樣,在大陸房地產市場,最早開始避險的也是李嘉誠,在長江實業集團與和記黃埔的合並之前,李嘉誠就開始逐步撤離大陸,通過對項目降價促銷的方式,回籠資金後,把資產布局到全球。
新華社旗下的瞭望智庫,在2015年發表長文《別讓李嘉誠跑了》,批評李嘉誠拋售資產撤出中國,是「失守道義」的行為。但實際上,李嘉誠並未停止撤離中國大陸的腳步,持續拋售中國大陸的資產。
現在回頭看看,以「高周轉」為發展模式信條的萬科、恆大和碧桂園等開發商,都已經深深的陷入債務危機。不得不令人佩服,李嘉誠的眼光看的准、避險及時。他通過直覺創建政商避險模型,並制訂商業操作,總共可分三步:可預期、可復制、可退出。
但是,再優秀的避險模型,也可能失效。而後來發生的事情,會讓李嘉誠意識到,他一生避開的風險,並不是最大的風險。
成敗都在巴拿馬
無論在香港或者是在中國大陸,由於中共體制的延續性,風險是可以預期及判斷的。但是,在更大的地緣政治沖突之中,風險的變量就增大了許多。
運營巴拿馬運河兩端的港口,是李嘉誠一筆優秀的投資,24小時都在開展業務。港口的航運數據,價值更是遠遠大於貨物裝卸。但恰恰在這裡,他遭遇晚年的「滑鐵盧」。
巴拿馬運河由美國建造,作為連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重要水道,自1914年通航以來,便承載著巨大的經濟和軍事價值。1999年12月31日,美國移交所有權給巴拿馬。
如今,這條82公里長的運河連接著大西洋和太平洋,成為全球的貿易運輸要道。全球約5%的海運船舶,通過巴拿馬運河,使船只避免了繞行南美洲南端、漫長而危險的航線。自2000年以來,該運河為巴拿馬國家創造了約280億美元財政收入。美國是巴拿馬運河的最主要用戶,佔運河貨運量的74%,其次是中國,佔21%。
李嘉誠旗下的和記港口巴拿馬公司(PPC),運營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巴爾博亞(Balboa)和克里斯托瓦爾(Cristóbal)港口,1997年3月1日,開始正式運營,巴拿馬政府持有10%的股權。特許期限25年,但可延長25年。2022年,自動續約至2047年。
從地圖上可以看到,港口位置與功能十分重要:巴爾博亞港位於巴拿馬運河太平洋入口,克里斯托瓦爾港位於巴拿馬運河大西洋入口,控制著海運貿易量的咽喉要道。
和記接手時,年吞吐量不足200萬標准集裝箱,2016年巴拿馬運河擴建後,吞吐量翻倍。据巴拿馬最大的媒體《新聞報》報道,2025年,在巴拿馬港口體系總量990萬標准集裝箱中,和記的兩個港口吞吐量佔比約39%。運營至今,累計處理超過一億個標准集裝箱。
根據長和集團2025年3月20日發布的年度財報,港口的淨利潤十分驚人,淨利潤與營收比例達到45.6%。
投資及運營巴拿馬運河兩端的港口,是一次完全符合李嘉誠商業模型的判斷:海運是全球經濟的動脈,這是「可預期」。投資巴拿馬基礎設施建設獲利、給當地帶來就業機會,這是從其它地方「可復制」來的經營策略。合約25年,還可以自動續約25年,和記有決定權,這是模型中的「可退出」定量(Quantitative)。
如果只站在李嘉誠的商人視角,這筆投資沒有任何明顯錯誤。然而,這一次,避險模型失效了。或許,李嘉誠感到了人生第一次,身不由己的滋味是什麼樣的。
李嘉誠真正的失敗
這一切的轉折點,發生在2025年3月4日。長和集團在港交所發布戰略重組公告,宣布與貝萊德(BlackRock)牽頭的財團達成原則性協議,以228億美元價格,出售其全球港口業務核心資產,覆蓋亞歐美洲23個國家的43個港口,涵蓋199個船泊位及配套的碼頭管理系統、全球物流網絡等核心資源,包括巴拿巴兩個港口的權益。
一時間,該交易獲得國際廣泛關注。也在那一刻,李嘉誠陷入風暴眼中。中共官媒連續發布評論文章抨擊,親北京的港媒也措辭嚴厲的批評李嘉誠,暗諷他是「冷血投機的逐利者」。
而香港政府和中共官方的表態,更是加大了李嘉誠及長和集團的壓力。3月23日,長和最大股東、李嘉誠次子李澤楷親赴北京,參加中共總理李強出席的論壇。隨後,港口交易被延遲。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巴拿馬國家審計署2025年4月公布數據,指控和記1997-2023運營收入37.8億美元。巴拿馬政府獲得,僅2.36億美元。和記少付金額,超過13億美元。
巴拿馬審計長稱,合同「違背國家利益」,指責和記支付給巴拿馬的只是「小費」。但和記反駁稱,已按規定支付所有費用,從未拖欠,而對巴拿馬經濟總體貢獻超過59億美元。
2025年7月,巴拿馬政府對和記提起訴訟。最高法院於2026年1月29日,對和記持有的港口特許經營合同作出裁決,判定該合同內容違反憲法,應撤銷合同。
這意味著,商業合同升級到國家層面,變成了憲法問題。
在逆全球化的大潮之下,李嘉誠真正的失敗,並不是他算錯了投資與收益,而是他默認世界仍然按原來的模型在運行。當地緣政治的變量被加入商業體系,當國家安全大於商業價值,他那套模型的概率計算,沒有跟上時代的變化。不是他不夠謹慎,而是風險的形態變了。
巴拿馬最高法院宣布決定的那一刻,對李嘉誠來說,充滿悲劇意味,一個一生依賴理性商業操作的商人,被迫面對世界規則不再穩定的現狀,面對中共宣傳系統開足馬力、煽動國內民族主義情緒,批判自己的現狀,只能沉默。
李嘉誠對商業運作沒有判斷失誤,他只是遲了一步更新避險模型。而這一步,恰恰發生在逆全球化時代轉彎的節點。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給保持中立的資本留下緩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