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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B1,擠滿「白吃白喝」的年輕人

試吃經濟的本質,是商場和品牌一起給年輕人打造的一個「白吃白喝」的遊樂園。消費者得到了免費的快樂,商家得到了排隊的人氣,商場得到了漲租的籌碼。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賺了。但這場遊戲能玩多久,取決於年輕人還能被免費的食物吸引多久。

商場B1,學山姆試吃

北京打工人林弈第一次領教商場試吃的“大方”,是在朝陽合生匯的B1、B2層。

那天她和朋友路過,還沒走進小吃札堆的21街區,就被一家新店「一栗NUTCO」門口的小隊伍勾住了。朋友們立刻湊上前去,她本想矜持一點,最後還是跟著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起了試吃盤裡一小塊果乾。

這個像「比心」一樣的動作,讓她想起在澳門大三巴牌坊前的獨特體驗。那裡的商店們有著不成文的默契,只要遊客對著店員“比心”,就能免費拿到豬肉脯、蛋捲等手信的試吃。一路逛下來,吃得飽不飽,取決於「比心」次數多不多。

沒想到,如今全國商場B1、B2層,都在把這種體驗變成日常。最早把這種「大方」做成商業樣板的,其實是山姆會員店。很多人去山姆,本來只打算買幾樣東西,最後卻推著滿滿一車離開。原因之一,就是一路不斷出現的試吃台:剛出爐的牛排、烤雞、披薩、水果、甜點被切成小塊,工作人員站在貨架旁不斷遞給路過的顧客。人們一邊吃,一邊繼續逛,購物車也不知不覺越裝越滿。

而如今,這套打法正從山姆的賣場裡,遷移到購物中心的地下層。過去一年,全國各大城市大大小小的購物中心B1、B2層,幾乎同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試吃場。新鮮零食店、烘焙店、鴨貨店、炒貨店、奶茶店……紛紛密集地把試吃台擺到門口。剛出爐的麵包被切成長條,蛋糕切成一口大小,堅果剝好殼裝進透明小碟,店員們守在門口,見人就遞:“嚐一嘗,免費試吃。”

在合生彙的21街區,林弈發現試吃的種類已經有些「失控」了。冰淇淋先開胃,辣子雞立刻接上;嘴裡鹹了,一杯鮮果茶遞到面前解膩;逛到乾貨鋪,又有人塞來一條魚乾補充蛋白質。嘴裡的東西還沒吞下去,下一家的試吃盤已經懟到眼前。

那些大方發放試吃的店家門口永遠不缺人氣。就算只是幾個塑膠小杯、一碟切碎的零食,也總能圍上一圈人。排隊時,林弈覺得自己像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而端著托盤的店員是不知疲倦的雌鳥。托盤一出,無數張嘴自動湊上去,精準地銜走一塊食物,然後迅速退回人群,等待下一輪「投餵」。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前面在發什麼。他們只是看到有人排隊,就下意識跟著圍過去。擠到最前面才發現,原來是一小塊吐司、一顆堅果,或是半杯檸檬茶。

商場B1,擠滿「白吃白喝」的年輕人

合生匯B1,店員正在派發試吃品。受訪者供圖

有一次,林弈在長楹天街逛完一圈,晚餐直接省了,還領到一整塊免費的貓咪吐司。條件只是大眾點評收藏打卡。她湊上前確認後,掏出手機一頓操作,成功拿到。旁邊的人見狀,也紛紛掏出手機。

免費的東西,沒人願意錯過。在「窮鬼」的算盤裡,9塊9的團購還要反覆比較,免費的東西絕對不手軟。對林弈這種既要上班又要減脂的打工人來說,試吃簡直像為他們量身定制的:不花錢,不擔心熱量超標,還能邊走邊消耗卡路里。沒有負擔,沒有成本,只有白撿的快樂。

除了逛街的顧客,真正常駐B1樓的是每天要站上七、八個小時的店員。蕭筱就是其中之一。她在武漢一家商場B1樓的奶茶店打工。店是本地的新品牌,沒有太大名氣,客單價20到30元,生意一直不溫不火。

為了打出名氣,店裡規定,只要下午稍微空閒,店員就必須端著托盤出去發試飲。

地鐵口、扶梯口、祐禾門口,都是重點區。客流大的時候,蕭筱一下午能發完一整壺幾公升的試飲,但如果碰上工作日,一壺500毫升的檸檬茶放到分層都發不完。托盤端久了手臂髮酸,她就換一隻手,繼續站在那裡。

要站在祐禾門口,因為它可謂是試吃界的「頂流」。別人給一小塊,它動輒就直接給一長條吐司片。網友戲稱,祐禾不是在發試吃,是在發「贛災糧」。去年11月,祐禾在北京大興龍湖天街B1樓開出新店,地點正對好利來。開業當天,好利來從週邊門市調來約40名員工,在門口組成一道密集的人牆,一邊派發試吃,一邊高聲吆喝,試圖截流。

這一幕被路人拍下來,成了B1層“試吃商戰”的名場面,有人調侃:“祐禾‘贛災’,好利來‘圍剿’,我們‘白吃’就好。”

品牌之間硝煙瀰漫,但B1層的店員們卻有著另一套相處法則。出去發試飲的間隙,只要不忙,蕭筱也會順手去隔壁拿點試吃。祐禾的店員認得她,有時會多塞一塊剛切好的蛋糕,她也會遞一杯檸檬茶過去。這種互相投餵的默契,在B1層並不少見。

蕭筱所在的商場是去年國慶日前後開幕的。剛開業時,B1層試吃台前從早到晚都排隊。她觀察到一套規律:大多數店的試吃都是從下午開始,晚上再做一輪,臨近閉店的時候最熱鬧,當天沒賣完的東西會被拿出來切成試吃品,當作清庫存的手段。

時間久了,蕭筱整理出一份自己的「試吃排行榜」。在她心裡,佑禾是穩坐頭把交椅的「量大管飽」;BA麵包(BON APPÉTIT)次之;詹記晚上閉店前最捨得給;瀘溪河偶爾發揮;紅跑車和日和山茶則全看運氣。

她把這份名單記在腦子裡,每天下班前規劃好路線,像打卡一樣逐一解鎖。假日排隊最長的時候,光等試吃就要十分鐘。下班晚的日子,她常常趕上各家集中發放試吃的時段。那段時間,她甚至和家人開玩笑:“下班在商場轉一圈,晚餐都省了。”

免費試吃,誰來買單

這場試吃狂歡,並不是商家一時興起的善意。每一塊被遞出去的吐司、每一杯被喝掉的檸檬茶,背後都對應著一筆被反覆計算過的帳。

從品牌的角度來看,試吃是一種效率極高的獲客方式。如今商場B1層的租約合約週期通常只有一年左右。對於新品牌而言,留給它們的時間並不多。如果一年之內做不出流水,別說獲利,連裝潢成本都很難賺回來。在這種情況下,試吃成了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

它不需要行銷團隊和投流,也不需要等待演算法推薦。一個店員、一張托盤、一份切好的產品,就能在門口製造一條隊伍。相較之下,線上引流反而越來越貴。無論是探店合作還是達人種草,平台都在不斷壓縮商家的利潤空間,而最終的轉換率,沒人能保證。

不過,當試吃成為B1層的標配,支撐它的不只是引流,還有越來越成熟的供應鏈系統。長期觀察商業不動產的易小飛告訴每日人物,最熱衷試吃的,往往是新鮮零食店、烘焙店、炒貨店這些品類。

他們之所以越來越捨得發試吃,一個重要原因是成本下降了。過去很多零食和烘焙產品都是工坊式生產,生產分散,損耗高,利潤空間有限。一塊蛋糕切出去,損失的是真金白銀的成本。但如今,中央工廠、冷鏈物流和標準化配送體系,攤薄了成本,也提高了毛利率。以前捨不得切的產品,現在可以切成幾十份試吃。

當一家店開始試吃,壓力很快就會傳導給整層樓,最後落在普通店員身上。有一次,蕭筱端著半託盤快要分層的檸檬茶在商場裡來回轉悠。那天客流不多,她無論怎麼招呼,試飲都發不完。

走到另一家門口時,對方的店員也蹲在櫃檯邊切蛋糕。兩個人索性一邊吃試吃、一邊聊天。

對方告訴她,現在老闆要求每天都必須準備足量試吃,不像以前只在週末做活動。蕭筱也忍不住抱怨,自己已經連續三天站在扶梯口,小腿都腫起來了。對方指了指周圍。旁邊BA在切麵包、對面炒貨店在發堅果,連賣糖葫蘆的都開始切小段給人嚐了,「不搞不行」。

後來蕭筱專門留意了一下,發現確實如此。 BA的試吃台從只擺咖啡包,變成了各種產品輪番上陣;詹記過去只在假日做試吃,現在平日也開始擺盤,好像所有店鋪都把最顯眼的位置讓給了試吃台。

別人發,你不發,顧客就不會停下來。別人切一小塊,你得切更大一點。別人端著托盤出來,你就得站得更靠近人流,誰也不願意落後。

在這場競爭背後,商場成了更大的受益者。過去幾年,全國商場的B1、B2層正經歷一場無聲的改造。

曾經佔據核心位置的大型超市和美食廣場,被切割成一個小舖位。易小飛算過一筆帳:過去一個2000平方米的美食廣場,只能收取一份租金;如今切分成20個100平方米左右的小店,收20份租金。同樣的面積,換一種出租方式,收益可能翻倍。

試吃帶來的排隊場面,則進一步提高了這些舖位的價值。一位負責商場招商的行業人士告訴每日人物,試吃是商家給自己製造門前火爆的手段,門口排隊能吸引原本不在輻射範圍的客群,這種熱鬧最終會被商場轉化成招商時的談判籌碼:“你看這家店天天排隊,說明我們項目客流很好。”

因此,為了爭奪網紅品牌和區域首店,許多商場甚至願意給予免租期、扣點模式等優惠政策。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有一個爆款品牌進來,就會吸引更多品牌跟進。這是首店經濟的連鎖反應。

商場的B1、B2層常會誕生爆款品牌。受訪者供圖

更深層的變化,則來自消費者。根據易小飛的觀察,商場餐飲的比例已從過去約20%,提高到25%甚至30%;服裝業態則持續下滑。疫情之後,這種趨勢變得更加明顯。消費者仍然願意花錢,但越來越謹慎。他們不一定願意花幾百元買一條裙子,卻願意花二三十元買一杯奶茶、一份甜點,或者嘗試一種新的零食。

蕭筱每天都能直觀感受到這種變化。二樓女裝區的許多店舖裡,店員比顧客還多。有些人坐在收銀台後刷手機,一整個下午都等不到幾個客人。而B1樓的餐飲區,一到飯點就開始排隊。她算過,花五、六百塊買一條裙子,夠她在B1樓吃一個月午餐。這個選擇,年輕人做得毫不猶豫。

消費習慣改變之後,爆款也開始加速迭代。去年,安徽品牌詹記推出奶油年糕後迅速走紅。不到一週時間,週邊烘焙品牌幾乎全部跟進。熱度持續不到半年就過去了,但新的爆款會迅速補位。

易小飛說,這些小餐飲商家幾乎沒有研發成本,出現一個爆款就快速學習、快速推出,即使後面不火了,直接捨棄也沒有什麼損失。新鮮零食品牌正在複製這條路徑,金粒門、一栗、幾多全快速拓店,本質上都是在賭下一個爆款。

說到底,試吃經濟的本質,是商場和品牌一起給年輕人打造的一個「白吃白喝」的遊樂園。消費者得到了免費的快樂,商家得到了排隊的人氣,商場得到了漲租的籌碼。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賺了。但這場遊戲能玩多久,取決於年輕人還能被免費的食物吸引多久。

被試吃「背刺」的年輕人

很多時候,免費的東西往往最貴。這種「貴」分兩種,一種是結帳時的價格,另一種是心理上的彆扭。

蕭筱經歷過前者。有一天她試吃了一個很精緻的奶油小蛋糕,店員站在旁邊熱情介紹原料和口味,蕭筱覺得好吃,順嘴問了一句多少錢。

「30多元。」聽到數字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在她的預期裡,這樣一小塊蛋糕最多20元出頭。但問都問了,試也試了,店員還在笑瞇瞇地看著她。那一瞬間,她突然失去了說「不」的能力,只能硬著頭皮「那拿一個吧」。

掃碼付款之後,她拎著紙袋往回走,一路都在心疼:30多塊就買這麼一小塊奶油和海綿蛋糕?那一口試吃的快樂,和30多塊之間的落差,她花了半天才消化掉。

在北京合生彙的B1層,陳澄的遭遇更「慘痛」。她在閒逛時,店員端來一盤剛炸好的辣子雞,給得很大方,一整塊肉能嚐出味道。陳澄一連吃了兩口,覺得驚艷,連一向對這類小點心不感興趣的朋友也停下來想買點嚐嚐。

她們走到玻璃櫃前,指著辣子雞說要一些,又點了幾個素菜搭配。在陳澄心裡,這些東西怎麼也不會比鴨貨貴,就沒留意價格。店員把東西丟進油鍋炸好撈出來,一上秤,報價68元。

一開始陳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東西已經炸好裝起,總不可能倒回去。她強裝鎮定掃碼付錢。她的朋友更慘,只點了辣雞,上秤之後將近90塊。兩人走出店門相視苦笑,一袋辣子雞的價格,夠吃三餐經濟快餐了。

林弈也在炒貨店經歷過類似的背刺。她試吃了一口蜜薯,請店員稱一點。店員裝袋上秤,30多塊。林弈盯著數字,想不通明明是不那麼值錢的地瓜,怎麼成了蜜薯之後身價大漲。可袋子已經封好,後面還有顧客排隊。她最終還是掃碼付款。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打開買菜軟體搜尋價格。兩相對比,手上的蜜薯袋更沉了。

被價格背刺之後,每個人都安慰自己“就當交了一次體驗費”,但真正讓林弈至今邁不過去的門檻,不是錢,是另一種心理上的背刺。

那時候她還不是一個能坦然伸手的人。身為一個社恐,每次拿試吃之前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設。那天她經過一家冰淇淋店,試吃台前排幾個人,托盤裡只剩下最後幾份。她猶豫了十幾秒,最後還是走進隊伍。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托盤裡的冰淇淋越來越少。輪到前面那位女生的時候,只剩下最後一份。

林弈站到試吃台前,看著空空的托盤,腦袋一片空白。最讓她難受的是,排隊過程中有一個人插隊,不然的話,最後一份試吃本該是她的。她原本可以理直氣壯地生氣,但她沒有,只是默默地轉身走了,臉上掛著「沒關係」的表情,心裡卻在反覆回放剛才的畫面。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想到這件事都會尷尬得腳趾摳地。不是因為沒吃到冰淇淋,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為了一個免費試吃,計較到了這種程度。

對很多人來說,「薅羊毛」本身就是一種成就感。搶到優惠券、領到贈品、拿到免費試吃,都會帶來一種微妙的勝利感。彷彿自己比商家聰明一點,成功避開了收割。但當一個人真的為了免費試吃排上十分鐘隊,或者因為沒搶到而耿耿於懷時,又會反過來審視自己:我是不是太計較了?被小便宜綁架的羞恥感,往往比沒占到便宜本身更難受。

這恰恰是當代消費最真實的樣子。尼爾森IQ的報告顯示,62%的消費者會為實用商品精打細算,同時有58%的人願意為精神滿足支付溢價。

年輕人一邊研究如何把瑞幸咖啡買到7.9元、把蜜雪冰城買到3.9元;一邊又能毫不猶豫地為Labubu、演唱會門票或者限量聯名產品花上幾十、幾百甚至上千元。

值不值得,劃不划算,成為了很重要的衡量標準。這種「該省省,該花花」的邏輯,在商場B1層被無限放大。

免費的那一口食物,或許只值幾毛錢,但更讓人欲罷不能的是那種「賺到了」的快樂。也因為如此,無論是結帳時發現價格高昂,還是因為沒搶到試吃而耿耿於懷,帶來失落的往往都是同一件事,原以為自己佔到了便宜,卻突然發現並沒有。

所謂“背刺”,刺破的除了錢包,還有那種“賺到了”的幻覺。

儘管傷透了心,林弈下次路過試吃台時,還是會停下來,忍不住伸手。白撿一口的快樂,終究是難以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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