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幾年,不會有一滴水流向巴基斯坦。」6月9日晚,印度水利部長帕蒂爾在印度亞洲國際新聞社的鏡頭前,用印地語強硬表態。
在南亞次大陸,這句話的分量,遠超過一次普通的外交爭吵。
60多年前,印度和巴基斯坦曾試圖用一紙《印度河用水條約》,將一條穿越戰爭與敵意的河流變成和平的例外,歷經三次戰爭、多次核危機以及無數次邊境衝突,始終未曾中斷。如今,這條曾被視為「和平例外」的河流,正逐漸成為兩個核武國家新的戰略角力場。
從邊境槍聲到“水仗”
與過去數十年的印巴危機不同,這次印度選擇觸碰雙方關係中最敏感的議題之一——水。攻擊發生隔日,印度宣布將1960年簽署的《印度河用水條約》置於「暫停狀態」。印度政府表示,自條約簽署以來,地區情況和安全環境已經發生“根本變化”,並指責巴基斯坦未能履行相關義務。同時,印度關閉主要陸路口岸、暫停向巴基斯坦公民發放簽證、驅逐部分巴方外交人員,並降低雙邊外交關係等級。
巴基斯坦則採取對等外交措施,包括關閉領空、暫停雙邊貿易等。在隨後召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上,巴方警告,任何試圖阻斷或改變《印度河用水條約》框架下屬於巴基斯坦水資源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戰爭行為」。
帕蒂爾的「斷水」宣言並非心血來潮。它的直接導火線,是2025年4月22日在印控克什米爾帕哈爾加姆發生的槍擊事件。
2025年5月,雙方軍事衝突進一步升級。 5月7日凌晨,印度武裝部隊以「辛杜爾行動」為代號,對巴基斯坦境內多個目標發動飛彈、空襲和無人機打擊。巴基斯坦隨即反擊,雙方在克什米爾實際控制線及週邊地區發生激烈交火。衝突持續約四天,根據印度和巴基斯坦雙方公佈的數據,死亡人數累計接近70人。 5月10日,在美國等多方外交斡旋下,雙方宣布停火。這被廣泛認為是兩國自1999年卡吉爾衝突以來最嚴重的軍事對抗。
軍事衝突逐漸平息,但水資源爭端卻被進一步推向前台。 2025年8月15日,在德里紅堡舉行的獨立日講話中,莫迪再次強調:“血與水不能同時流淌。”他批評《印度河用水條約》長期以來“不公平”,認為印度河水系的水資源不應繼續“滋養敵人的土地”。
事實上,「血與水不能同時流淌」並非莫迪第一次提出的政治口號。早在2016年烏裡襲擊事件後,他就曾以這句話表達印度對《印度河用水條約》的不滿。
進入2026年,印度的水資源策略開始從政治表態轉向具體工程措施。 1月,印度在傑納布河上的薩拉爾水力發電計畫啟動了清除淤積泥沙等維護工作。巴基斯坦方面則指責印度藉此改變水流調控方式,並違反《印度河用水條約》的相關規定。
5月,印度國營國家水電公司發布招標文件,計畫興建一條約8.7公里長的隧道,將傑納布河上游錢德拉河的部分水量引入比亞斯河流域。巴基斯坦認為,這種跨流域調水計畫違反了《印度河用水條約》。
印度在傑納布河上游的調控方式讓下游的巴基斯坦陷入恐慌。根據巴基斯坦水利電力發展局公佈的數據,2026年5月期間,傑納布河流量在數小時內從低於8000立方英尺/秒驟升至32000立方英尺/秒以上。這種劇烈波動足以摧毀下游農民的灌溉計畫。巴方指控印度未依過去機制提前分享相關水文訊息,直接威脅農民生計和糧食安全。
隨著印度一系列工程計畫與水資源調控措施逐漸浮出水面,水問題在印巴關係中的權重持續上升。 6月9日,帕蒂爾將印度在水資源領域的強硬立場進一步公開化。他也強調,這是印度總理莫迪的「直接指示」。
兩天后,巴基斯坦外交部門發出措辭嚴厲的警告。在例行記者會上,巴外交部發言人塔希爾·安德拉比表示,任何蓄意阻斷對巴基斯坦「生存與發展至關重要」的水資源的行為,都將帶來「深遠後果」。他同時警告稱,此類行為可能構成極其嚴重的敵對舉動,並觸發巴方依據《聯合國憲章》第51條規定行使自衛權。
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員錢峰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稱,若從現有水利工程條件來看,印度「一滴水都不給」的宣言在技術上暫時難以實現。從最理想的狀態來看,完全截流西部河流也需5年以上。印度水利部長的聲明更傾向於政治施壓而非即時可操作的計劃,意在迫使巴基斯坦在安全等議題上做出讓步。
但問題恰恰在於,印度根本不需要等到工程完工。透過調控放水節奏、調整水庫洩流時間、跨流域引水,印度完全可以實施一種“管理性斷流”,讓下游失去穩定可預期的供水。當巴基斯坦的水利計畫和糧食產量全憑印度決定何時開閘時,這種威懾力,比實際斷水更令下游窒息。
2025年5月7日,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穆里德蓋,救援人員封鎖一棟遭印度空襲的建築物。
“印度可以讓我們挨餓”
清晨,旁遮普省的農民阿里·海德爾·多加爾走到田邊,像往常一樣查看灌溉渠道中的水流。過去幾十年,這些水從喜馬拉雅山流下,經由印度河及其支流一路南下,跨越邊界,支撐著他賴以生存的土地。但在當前緊張的政治氛圍中,他第一次意識到,上游國家的政治決定,可能決定自己今年是否還能收割糧食。 「印度可以讓我們挨餓。」他說。
自《印度河用水條約》簽署以來,印度河流域的水資源分配架構整體維持運作穩定。該條約在世界銀行斡旋下達成,將東部三條河流分配給印度使用,而西部三條河流的主要水量用於保障巴基斯坦農業灌溉。
事實上,巴基斯坦對印度河的依賴,早在《印度河用水條約》簽署前就已形成。根據世界銀行數據,巴基斯坦約80%的農業用地依賴印度河流域灌溉系統,全國約90%以上農業產出來自灌溉農業。小麥、水稻、棉花和甘蔗等主要作物均高度依賴此體系。
在一些巴基斯坦經濟與農業研究者看來,巴基斯坦全國最早受到衝擊的可能是棉花產業。棉花被稱為巴基斯坦的“白金”,不僅是重要農作物,也是紡織工業的核心原料。而紡織與服裝產業長期貢獻了巴基斯坦超過一半的出口收入,是其外匯體系的重要支柱。
這種依賴進一步嵌入巴基斯坦的經濟結構中。農業約佔其國內生產毛額的五分之一,並直接或間接影響超過一半人口的生計。同時,水力發電體係也深受影響。正因如此,《印度河用水條約》早已超越單純的水資源分配協議。在巴基斯坦,它被視為維繫國家糧食安全、能源安全與經濟穩定的重要製度基礎。
在這結構中,多加爾所居住的旁遮普省尤其關鍵。 「旁遮普」一詞源自波斯語,意為「五河之地」。這裡是印度河流域沖積平原的核心區域,也是巴基斯坦最重要的農業產區之一,長期貢獻全國絕大多數小麥、棉花和甘蔗產量,被視為國家「糧倉」。
然而,從殖民時期建造的運河灌溉系統,到今天涵蓋廣泛的印度河流域水利網絡,旁遮普農業體系長期建立在水資源穩定可預期的基礎上。這也意味著,任何上游水資源政策的變化,都會率先在這片平原上放大。
錢峰認為,如果斷流發生,旁遮普省約30%的耕地可能被迫休耕,小麥年產量將從目前的2000多萬噸大幅下降,甚至腰部斬至1500萬噸。在缺乏有效應急措施和國際援助的情況下,旁遮普省的農業生產可能在數月內出現「災難性」萎縮,進而引發糧食短缺與社會動盪。
英國查塔姆研究所的相關分析指出,印度河水資源問題長期與印巴政治關係、安全困境及經濟發展緊密交織,其影響早已超越農業領域本身。一旦農業用水持續承壓,其影響可能沿著產業鏈逐級傳導:棉花減產將衝擊紡織業,小麥減產可能推高食品價格,而農村收入下降則可能進一步加劇貧窮與社會壓力。
懸崖邊的“水和平”
1948年4月1日,距離印巴分治僅過去數月,一場圍繞河流控制權的危機突然爆發。當時,位於印度境內菲羅茲普爾和馬杜普爾的兩個關鍵水利設施,一度停止向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的運河系統供水。對於剛成立、農業高度依賴印度河灌溉的巴基斯坦而言,這場斷水留下了深刻的戰略記憶。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印巴圍繞著印度河流域的長期談判逐步展開,並最終推動後來被廣泛視為「罕見制度性成果」的《印度河用水條約》的簽署。
在印巴邊境瓦格赫口岸的兩國儀仗兵
1960年,經過近十年的艱難談判,印度總理賈瓦哈拉爾·尼赫魯與巴基斯坦總統穆罕默德·阿尤布·汗在卡拉奇簽署《印度河用水條約》。條約將六條主要河流分為東西兩組:東部的拉維河、比亞斯河和薩特萊傑河主要由印度使用;西部的印度河、傑赫勒姆河和傑納布河的大部分水量保障巴基斯坦使用,同時允許印度在限定條件下進行農業和非消耗性水力發電開發。
此後65年,這份協議展現出罕見的韌性。即便在1965年和1971年印巴戰爭、1999年卡吉爾衝突以及多輪邊境危機期間,水資源合作機制仍基本維持運作。雙方水利專員機制持續存在,水文資料交換並未中斷。也因此,《印度河用水條約》長期被國際水資源研究者視為全球最成功的跨國河流治理案例之一。
然而,進入21世紀後,支撐這場「水和平」的基礎開始改變。
一方面,喜馬拉雅地區冰川退縮、降水不穩定以及極端天氣頻率上升,使印度河流域的徑流結構波動。多項氣候研究指出,該區域已成為全球水文變化最顯著的地區之一。對於建立在「歷史水量相對穩定」假設的條約體係而言,這種變化意味著基礎條件正在發生鬆動。
另一方面,政治安全局勢驟然惡化,引發連鎖效應。 2025年帕哈爾加姆恐怖攻擊事件,成為印度重新調整水資源政策的轉捩點。從宣布暫停執行《印度河用水條約》,到水資源部長帕蒂爾宣稱“不會有一滴水流向巴基斯坦”,那些長期存在於戰略層面的訴求,開始以越來越直接的方式進入現實政治。
在錢峰看來,印度借帕哈爾加姆恐怖攻擊事件,將水資源議題與反恐安全議題直接捆綁,其深層動機較源自於國內政治與戰略轉型的需要。對莫迪政府而言,在常規軍事手段難以對巴基斯坦形成壓倒性優勢的背景下,控製印度河上游水源這一天然戰略槓桿,成為性價比極高的選擇。同時,在國內選舉週期中,對巴展示強硬姿態,也是凝聚印度教民族主義選民的有效工具。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水」開始從長期的製度議題,轉化為公開的政治與安全議題。在這過程中,法律與制度層面的爭議開始浮現。 2025年6月,海牙常設仲裁法院裁定,《印度河用水條約》中沒有任何條款允許任何一方單方面暫停或中止執行。條約仍然有效,爭端解決程序仍然適用。巴基斯坦白沙瓦大學前政治學系主任希拉利指出,《印度河用水條約》並非一項可以被隨意擱置的政治安排,而是歷經戰爭、政治危機和長期敵對關係考驗的國際協議。
不過,印度拒絕接受這項裁決。印度外交部發言人蘭迪爾·賈斯瓦爾表示,印度不承認這個「非法組成」的仲裁庭及其任何裁決。 2026年5月,該仲裁庭就相關水力發電計畫的「最大蓄水量」等爭議再次作出補充裁決。印度隨後再次表示拒絕接受。
自2025年以來,印巴兩國水資源已從合作與共享的領域,轉變為地緣博弈的工具。水資源「武器化」已成為印巴衝突的“新常態”,這不僅會激化印巴矛盾,也會挑戰南亞脆弱的地區穩定格局。
讀報知天下事:兩大核武國家,「水戰」升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