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東南部的工廠裡，機械手臂如芭蕾舞者般旋轉，將長條金屬捲成捲，再塑造成塊狀，它們最終將製成電池。
在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工人注視下，這些初具雛形的電池被裝入鋁製外殼中，用工人們的話說，它們被「賦予了生命」——被注入了電荷，最終將為世界各地的汽車和數據中心提供動力。
這個廠區屬於寧德時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寧德時代或CATL），是全球最大、最先進的電池工廠群。在這裡的高牆之內，中美之間的動態關係正在改變。
幾十年來，美國公司對中國競爭對手保持著巨大的技術領先優勢。美國企業來到中國，是為了以更低的成本製造商品。作為進入中國市場的代價，中國政府強制要求外資企業與中國企業建立合資關係，以便中國企業從中學習並吸收外資企業更先進的技術。
至少在少數幾個領域，這種局面已經發生了逆轉，中國跑在了美國的前面。從電池、太陽能電池板到稀土和生命科學，中國正在開發一些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並且正在迅速部署主導其他市場的計畫。
寧德時代正是這轉變的標誌。該公司推出了一款電池，據稱充電不到10分鐘即可驅動電動車行駛400公里——大約是其他電動車通常所用電池充電速度的三倍。寧德時代的電池技術正在為中國向世界各地出口的數百萬廉價電動車提供動力。
該公司在美國巨大的汽車市場中看到了進一步的潛力。
「當然，如果在美國有機會，我們希望能去爭取，」公司發言人弗雷德·張（音）說。
這些進展讓美國官員產生了重大疑慮，他們認為過度依賴中國技術有危險。立法者和一些政府官員認為，中國利用掠奪性做法在電池及其他領域建立了主導地位。他們表示，這掏空了包括美國在內的其他國家的工業基礎，並使中國政府的影響力擴展至全球。
過去一年裡，北京將其對全球供應鏈的控制權用作武器，切斷了礦產出口，並威脅關閉美國工廠，以迫使川普政府在關稅問題上讓步。中國曾表示，它對製藥等其他產業的控制，未來可能成為對外國政府施加影響的槓桿。
寧德時代總部的一輛汽車充電站。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寧德時代看到了美國龐大汽車市場的潛力。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主席、密西根州共和黨眾議員約翰·穆勒納爾表示，中國對寧德時代進行了補貼，以此「削弱非中國競爭對手，建立全球依賴」。他還說，將關鍵產業託付給該公司將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但也有人表示，不與寧德時代等中國企業合作將導緻美國公司落後，進而削弱美國在重要產業中的地位。將世界上最具活力的經濟體拒之門外，也可能減緩科技進步的步伐，並阻礙應對氣候變遷的努力。
「幾十年來，我們已經習慣了一個技術和創新來自西方的世界，」華盛頓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員凱爾陳說。 “但局面正在發生扭轉。”
美國似乎正處於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轉捩點：是使用中國廉價且先進的電池技術，還是投入更多資金，為這個可能成為美國大部分能源基礎設施基石的行業建立一條獨立的供應鏈。
美國官員一直堅決反對中國汽車進口，認為這將迅速摧毀美國汽車工業。但在汽車、發電廠和資料中心所使用的電池問題上，他們的分歧更大，因為大多數主要的電池製造商都是外國公司。
通用汽車已與韓國電池製造商共同投資，以建立非中國供應鏈，但其他美國汽車製造商已將寧德時代視為至關重要的合作夥伴。寧德時代向特斯拉出售電池，並將其技術授權給福特汽車，用於福特在密西根州和肯塔基州的工廠。
柏林附近的一家特斯拉工廠。寧德時代向特斯拉供應電池。 Patrick Pleul/Getty Images
福特曾在其肯塔基州工廠與韓國電池製造商SK On合作，但在去年12月解除了合作關係。共和黨人廢除了拜登政府針對電動車的誘因，使美國電動車市場降溫。今年，福特表示將把肯塔基州工廠轉型，為能源生產商和資料中心製造電池，這是國會目前仍提供補貼的領域。
寧德時代在美國的存在一直備受爭議。 2023年，時任維吉尼亞州州長格倫楊金阻止了福特與寧德時代合作建設一家工廠的計劃，稱其為中國共產黨的「特洛伊木馬」。
2025年，美國政府將寧德時代列入中國軍工企業名單，稱其與中國政府最高機構有「間接聯繫」。寧德時代表示，這項剝奪了該公司獲得美國國防合約資格的指定是“一個錯誤”，並堅稱從未參與任何軍事業務。
試水
中國的投資在美國已經面臨重大障礙，包括聯邦安全審查以及各州對中國人購買房地產和農地的限制。在密西根州，中國企業國軒高科在遭到抗議後被阻止建立電動車電池工廠。
美國也對進口的中國汽車和電池徵收高額關稅，並禁止2027年及以後生產的車輛使用中國軟體。
但川普總統似乎對與中國做生意持開放態度，他也計劃今年再次會見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中美兩國的企業都在觀望，這一切是否會為兩國更多合作鋪路。
川普歡迎來自日本和歐洲的投資，中國官員也向美國同行推介了在美國的投資意願。在川普上個月訪問中國期間，兩國表示將成立一個「投資委員會」。
上個月川普總統訪華期間，中美表示將成立「投資委員會」。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在5月14日接受CNBC採訪時，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表示，該委員會將「預先確定哪些是非戰略性、非敏感領域，允許中國進行投資」。
但川普政府也在關注中國投資可能危及國家安全的批評。今年5月，美國貿易代表傑米森·格里爾表示，該委員會將更專注於解決美國公司的具體投訴，而不是製定一項「雙向投資計畫」。
研究機構榮鼎諮詢的主任雷瓦·古瓊表示，福特和斯特蘭蒂斯這樣的美國公司對能幫助他們吸收更先進的中國技術、在不產生高昂成本的情況下維持其電動汽車產品線的合作關係感興趣。斯特蘭蒂斯在歐洲與寧德時代成立了合資企業，目前正在西班牙建造一家電池工廠。
「它們正在為美中投資關係可能出現的緩和做準備，」她說。 “他們正在試探政治風向。”
中國政府一直鼓勵部分企業向國際擴張，但在電池等戰略領域，關於中國允許這些企業與外國合作夥伴分享多少技術，仍有很大的疑問。古瓊表示，除了加強對礦產出口的控制外，北京最近還增加了對出口電池製造技術的限制，並建立了一個更嚴格的系統，來審查技術領域的對外投資。
她表示，中國的當務之急是「保住所有技術皇冠上的明珠。當涉及更明顯的技術轉移形式時，我認為北京將會非常非常嚴格」。
北京阻撓了Meta對Manus（一家在中國創立、總部位於新加坡的人工智慧公司）的收購，並阻止了伊隆馬斯克購買有助於特斯拉在美國製造太陽能產品的設備。
喬治城大學助理教授、曾擔任拜登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事務主任的杜如松(Rush Doshi)表示，如果寧德時代使用美國的供應商、工人和軟體，中國的投資可能會對美國有所幫助。但他也指出，如果該公司只是從中國運入所有高價值零件，就會損害美國工業。
“如果我們只進口中國電池而不自己製造，我們將失去一個關乎未來的關鍵行業，”杜如松說，他還說，“’怎麼做’是至關重要的。”
「特洛伊木馬」還是關鍵夥伴？
在寧德的寧德時代工廠園區裡，來自東海的清新空氣吹進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大廳和展廳，展廳裡有「開啟您的能量自由時代」的口號。這棟建築的外形像一塊鋰電池，這正是數萬名工人在附近工廠生產的產品。
但中國的政策也是該公司成功的關鍵因素，特別是針對中國消費者購買電動車的財政誘因。政府向該行業傾注了數萬億元。來自共產黨最高層的指示鼓勵電池研究，相關法規限制非中國產電池的使用，並將美國企業擠出了中國市場。
美國官員批評中國的工業補貼，稱這些補貼造成了不公平的競爭環境，扭曲了全球市場。這些做法沒有顯示出放緩的跡象。
寧德時代將其成功部分歸功於研發投入，稱其研發投入總額超過了其他電池企業總和。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中共最高層的指示鼓勵電池研發，相關法規則限制使用非中國產電池，迫使美國企業退出中國市場。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6月發布的一項研究發現，過去20年中，中國工業企業獲得的政府支持是經合組織38個成員國（主要為富裕國家）企業所獲政府支持的三到八倍。在上個月的一份報告中，美國商會和榮鼎諮詢指出，中國的產業政策正變得越來越普遍和系統化，並將這種戰略稱為「無所不包的產業政策」。
也有人認為，中國的進步得益於研究、教育和人才方面的投資，美國應更多地借鏡這些政策。
讀報知天下事：從寧德時代電池廠，看中美技術博弈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