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只要多注意身邊的年輕人，多留心人口方面的新聞就能發現一個非常矛盾的現象：一方面是很多年輕人不願意結婚生子，結婚率和生育率異常低迷，不少鄉鎮的小學中學開始合併。但在另一方面，兩性的相關產業則異常繁榮，一點開短視頻，都是擦邊直播。
例如前一陣火起來的“崩老頭”，所謂“崩老頭”，就是社會上精神小妹通過網上聊天，逗中年人（80，90後）開心，想方設法從他們手裡“崩”一些小額紅包，比如打車錢，生日禮物，點個外賣奶茶等等，小的塊，大幾百頭，據說幾十個老的，據說有些老一點。跟「失足婦女」相比，崩老頭的收益更安全，兩邊也是你情我願，我給你提供情緒價值，你給點小錢花花。可以說，崩老頭是性壓抑的縮影。而一提起中國的性壓抑，常常把這個鍋子往老祖宗頭上甩。可事實真的如此嗎？古人真的一直都性壓抑嗎？老祖宗的性壓抑究竟從何而來？古代的性壓抑又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
雖然中國古代有性壓抑一說，但絕不是一開始就這樣，《週禮·媒氏》裡就有，「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如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翻譯過來就是，在陽春三月，朝廷鼓勵單身男女關係，在這個時期，男女關係還會受到懲罰無故搞，如果單身男女關係還會遵守法令，如果你不犯什麼法令，如果你不犯之不疑，男女關係還會受到懲罰。雖然《週禮》大概率是戰國到秦漢時期的後人寫的，但也能看出，起碼在先秦時期，老祖宗並沒有在性方面搞非常嚴厲的壓製手段。
不僅如此，當時的貴族子弟，十五歲後要進入闢雍，也就是專門的學校裡修習五年，其中除了傳統的六藝，性知識也是必修課，類似現代的性教育。而且，在那個時期，兩性交合被視為一種需要尊重的自然行為，男人像徵陽，女人像徵陰，兩人交合意味著陰陽調和。在漢唐，基於陰陽學說衍生出了不少房中術相關的理論，跟明清時期，人們把房中術當成被窩裡才能談的悄悄話不一樣，當時的房中術絕對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淫穢之物，而是一門非常嚴肅的醫學養生學問，比如馬王漢墓裡，就出土了好卷房中術，當時這個王的人。
這種相對開放的性觀念一直持續了幾百年，在北宋依然如此，例如當時的文人士大夫們普遍喜歡狎妓、蓄妾。這種風氣被當時的人們視為「風流才子」的雅事，社會也對這些事兒相對寬容。而隨著經濟重心的南移，富庶的南方地區本來儒學的傳統就不深，在道德觀念上比北方那更是開放。雖然漢唐時期的儒學並不主張禁慾，但還是講社會倫理的，而在當時的南方，這種倫理都在被衝擊。例如南宋時期就有學者記下了當時男女對待婚姻的態度，「男夫之家，視娶妻如買雞豚；為婦人者，視夫家如過傳舍。偶然而合，忽爾而離，淫奔誘略之風，久而愈熾，誠可哀也！當然，這些事在當時傳統士大夫眼裡，被認為是一種悲傷的淫亂之風。
當然了，這種把婚姻視為兒戲的社會現象，受到了當時士大夫們的強烈批判，尤其是程朱理學出現後，針對當時的社會上的種種驕奢淫逸的不良風氣，宋代一些士大夫，尤其是朱熹這種大儒，就主張士大夫群體要以身作則，帶頭“存天理，滅人欲”。講到這裡，必須說清楚，朱老夫子講得“存天理，滅人欲”，可不是反對者的正常情感和生理需求，走禁慾主義的路子。他說過「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意思是，人餓了要吃飯，才能維持生命，這是天理。你吃飽了，還要吃山珍海味，胡吃海塞，這就是人欲。同理，夫妻間正常的倫理與情愛是天理，違反倫理的縱欲與淫亂是人欲。還有“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也是程昱和朱熹針對士大夫階層的要求，要求這些個掌握話語權，有社會影響力的士大夫們，在婚姻中要從一而終，你死了，你的老婆要守節，你老婆死了，你也不能再娶。男女雙方的義務是對等的。只有士大夫起到表率作用，才能扭轉社會風氣，重建倫理秩序。
只不過，在整個兩宋時期，程昱朱熹這樣的理學大師對社會風氣的影響非常有限，宋代男性管不住下半身，女性動不動改嫁，不守節的現象還是非常普遍。不過，到了元明清時期，兩宋理學成了欽定的官學，甚至成了科舉考試的標準。想做官，就必須按程朱理學來。這時候，程朱理學就成了不容置疑的意識形態。而隨著明清時期，皇權專製程度不斷加深，統治者有「天理」的解釋權。在宋代，理學本來有一定「限制君權」的意思。士大夫可以用「天理」這個武器去批評皇帝。但到了明清，統治者和御用文人直接把“天理”等同於“絕對的君臣、父子等級秩序”，把“人欲”等同於“任何對上位者的反抗、質疑和篡奪”。於是，程朱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就變成了「老百姓要老老實實服從統治，這是天理；消滅任何反抗的念頭，這是必須掐死的人欲。」放到男女問題上，就是女人守寡不嫁就是「存天理」，女人改就是大逆的「人」。
◇ 圖為朱元璋
因此，到了明代，性壓抑達到了一個巔峰，比如在明太祖朱元璋眼裡，元之所以滅亡，就是因為這群蒙古蠻子不講倫理綱常，日子過得沒規沒矩，必須得把人好好管起來，才能長治久安。前面提到，在明清被欽定為官學的理學，已經沒了約束皇權的作用，反倒成了皇權壓制老百姓，讓他們做順民的意識形態工具，因此，禁慾也成了社會主旋律。從明代成書的《水滸傳》裡，就能看出當時極性壓抑的問題。在《水滸傳》中，女性反派最常見的套路就是乾出一些個不守婦道的事，勾引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陷害好漢和老實人。像潘金蓮害死武大，潘巧雲離間楊雄石秀，閻婆惜刁難宋江。
用現代的話講，《水滸傳》裡恐女的色彩非常重，這些女性如果放到當時北宋的社會風氣下，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提離婚。而在明初的塑造下，這些人被寫成了毒婦形象，最後的下場也都是慘死人手。剩下的女性不是和孫二娘顧大嫂一樣，殺人不眨眼，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女性氣質，但凡好一點的，像扈三娘也被宋江強行許配給了矮腳虎王英。至於像武松盧俊義這樣真正的英雄好漢，反而不能近一點女色，就得透過禁慾來鍛鍊自己的心智和武藝。例如宋江的忠實走狗「黑旋風」李逵就是一個典型，他就被塑造成一個相貌醜陋、出身底層的好漢，在生理上長期沒有和女性的接觸，在精神上又受到「好漢不近女色」的畸形道德約束，最終讓他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心態，把無法宣洩的性慾變成極端的殺欲。在四柳村狄太公家「捉鬼」時，李逵發現狄太公女兒和情人王小二私通，於是，李逵就把一對年輕戀人剁成肉泥，而李逵也在這種極端暴力中獲得了發洩。
而極端的壓抑，自然就會帶來極端的反彈。等到明朝中後期，在王陽明的心學影響下，他的弟子們，比如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就提出「百姓日用即道」。晚明的李贄直接說“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公開給人的“私慾”辯護，認為趨利避害、男歡女愛是人的天性，“如好色，如好貨，皆是人之恆心”。到了這個時候，朝廷欽定的「天理」被拉下神壇。明朝的士大夫不僅不再“滅人欲”，反而開始為“人欲”正名。而且，明朝中後期，江浙一帶城市化極速擴張，孕育了一群富裕的市民階級。在有學問有社會影響力的士大夫和江浙有錢人的影響下，所謂「天理」在人們心理上的枷鎖就被砸碎了。不只搞男女關係，還得大搞特搞。
最能反映這種社會狀態的著作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瓶梅》。裡面以《水滸傳》裡武鬆的故事為引子，改寫了西門慶的故事，講西門慶怎麼發跡，西門慶在縱欲，滿足自己的同時，以性來征服女性、掠奪財富，裡面的女性也通過性來爭奪家庭內部的資源和話語權，各個女性都敢在床上俘獲什麼，在床上俘獲西門慶藥的心法。從作者蘭陵笑笑生的立場上，自然是想要批判這種過度縱欲的社會現實，但由於其對於各種市井之間男女苟且淫亂的描寫過於真實，反而被作為艷情小說流行於世。除了《金瓶梅》、《肉蒲團》這些小說在民間瘋狂暢銷外，現實生活中，秦淮八艷、狎妓冶遊也成了明代士大夫和商人的高雅風尚，甚至連朝廷高官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等到清初，愛新覺羅家認為明末的社會風氣太糜爛了，得好好管起來，於是又興起一輪禁慾風氣。像《大清律》裡面就有規定，文武官員嫖娼、吃花酒的，抓住就是六十大板，就算你沒參與，只是拉皮條也要打三十大板。結果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不讓嫖，那就找男的，當官的開始玩細皮嫩肉的男戲子，逛相公堂子，以至於在乾隆年間形成了“以狎妓為恥，以狎伶為榮”的風氣。而與性壓抑風氣伴隨而來的，還有仙人跳的大規模出現。等到晚清，整個社會的性觀念徹底轉為放縱，不僅民間嫖，當官的嫖，就連皇上也參與。傳聞中像同治皇帝，就是被寵臣載瀾拉著微服私訪，跑到崇文門外的巷子裡尋花問柳，最後染上梅毒死的。
可以說，在明清這種極端的性壓抑和性放縱背後，有不少政治的影響。在明清兩朝，面對皇權，官員的話語權極低，大小事務的最終決斷都得仰仗皇帝，官員一家老小的生死也不過皇帝一念之間，更不要說還有各種外部的監視還有特務存在。除此以外，朝堂之上黨爭不斷，當官的各自結為黨派互相傾軋。在這個極度高壓的政治環境下，縱使有抱負的人，也很難有所施展，而政治上不得意，總歸要找個地方發洩一下自己的精力。有的官員比較高雅，去造園子，搞搞書畫創作，但這種人終歸是少數，絕大多數凡夫俗子，那自然是要在性這個事上做文章了，蓄養家妓，畫春宮圖，寫豔情小說。像《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其身分最盛傳的一種說法就是嘉靖隆慶朝「後七子」的領袖王世貞，說他當年寫這個，其中一個目的就是以西門慶影射嘉靖朝權臣嚴嵩之子嚴世蕃的荒淫。
今天出現開頭如此矛盾的景象，也和現實有很大關係。在當下，年輕人已經被過快的生活節奏和過長的勞動時間榨乾了體力和腦力，順便還把他們對於情感的包容度也給壓縮了。年輕人在高壓的生活與工作之下，根本不想擠出任何多餘的精力和情感在兩性問題上。再加上在現代社會中，傳統婚姻在城市裡已經成了一種資產重組。結婚買房買車，聘金五金，再加上生育成本，哪一個都是一座大山，這使得婚戀成了一種奢侈品。在這個大環境下，又需要滿足自己在生理和心理上的需求，那大部分人自然就會去尋找所謂的下位平替。例如成人用品的高成長，本質上就是人們在購買一種低成本、低風險的純生理釋放；而「崩老頭」則是在購買低成本的情緒價值和準親密關係。性壓抑的形成不只文化上的問題，更和整個社會的當下現實有直接的關係。而要扭轉這股社會風氣，讓年輕人擁有健康正常的婚戀觀，最直接有效的就是讓年輕人在學習工作中不那麼捲。讓他們有時間，有金錢談戀愛。都說年輕人是祖國的花朵，民族的未來，把這些「花朵」都卷的性壓抑了，那民族還有未來嗎？
讀報知天下事：真愛只有一次，如果只是寂寞，請不要說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