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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最大沙漠發洪水世界越來越“古怪”

「我看過沙漠下暴雨」。民謠歌手陳粒唱過的奇幻意象,在今年6月中下旬的新疆,變成了真實場景。

塔克拉瑪乾沙漠以極端乾旱著稱,年降水量通常只有數十毫米,蒸發量卻可達降水量的數十倍。但也是在最近,突發的暴雨落在沙漠南緣,渾黃的洪水沖過沙漠低地。

6月中下旬,新疆南疆、北疆西部、天山山區等地均出現強降水;其中,和田短時強降水最為極端。

6月19日夜裡,從廣東到新疆旅行的李雯抵達和田。她告訴南風窗,幾天前,自己還聽深圳的朋友說,廣東正在下大雨,原本以為這場旅行讓她躲過了「龍舟水」。沒想到,從西藏進入新疆,再到和田的路上,她一直在經歷大雨。第二天白天,她經過的一些道路已經出現積水,車輪駛過時帶起水紋。

如今,人們對不同地區氣候風險的傳統認知已經開始失效。

在社群媒體上,這場沙漠暴雨被賦予了諸多想像。有人將其視為乾旱區變濕、沙漠變綠的好消息,也有人聯想到治沙成果、地下水補給,甚至討論羅布泊是否會重新出現。但在當地人的敘述裡,這場雨並不只是「久旱逢甘霖」。不少和田農戶發影片稱,未收割的小麥被雨水浸泡,有的已經發芽。有人祈禱雨不要再下,今年的收成已經受到影響。

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副教授章數語對南風窗表示,沙漠下暴雨這件事有「兩重性」。對乾旱區來說,水當然珍貴,也可能帶來植被恢復和地下水補給的機會;但降雨是不是好事,還要看它在什麼季節、以什麼形式到來,是否出現在人們真正需要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不能因為洪水發生在沙漠邊緣,就低估它的危險性。長期少雨的地方,城市排水系統、河道排洪能力和居民的防災經驗,都不足;而在沙漠邊緣,洪水也可能來得突然、強度很高,一旦人員車輛被困,救援並不容易。

在氣候變暖和西北暖濕化的背景下,乾旱區面對的可能不是簡單的「變濕」:水來了,但它不一定以人們期待的方式到來。

01

三小時下完一年的雨

小霜覺得,今年和田的雨「不一樣了」。

今年15歲的她住在和田地區的洛浦郡。過去,她對雨的印像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停。但今年6月中下旬,雨下得又頻繁又大,正好卡在當地收麥子的時節。

雨剛停了一會兒,小霜去農田看了看。地裡的小麥已經被風吹倒,又被雨水泡軟。她說,麥子不是完全不能收,但品質會明顯下降。因為雨太大,家裡也開始有點漏水。

小霜告訴南風窗,與同鄉其他人相比,自己家的狀況還算好的。她知道有人五十畝的土地都淹了,還有人的牲畜也被淹死。

「看著這些災難,我也無能為力。」她說,自己只能祈禱雨不要再下。

這場雨的強度,確實超越了許多和田人的日常經驗。公開氣象資訊顯示,6月19日8時至21日8時,及田地區全境201個站點出現降水,其中113個站點累積降水量達24.4至94.9毫米。 6月19日20時至20日20時,和田國家氣象觀測站24小時降水量達64.7毫米,打破當地有氣象記錄以來日降水量歷史極值,也超過和田市多年平均年總降水量48.1毫米。

換句話說,和田在一天內下了超過往年一整年的雨。依照中國氣像上的通常劃分,24小時降水量達到50毫米以上,即可稱為暴雨;但由於新疆氣候乾燥,當地只要日降水量達到30毫米,就可達到暴雨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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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0日,新疆和田地區消防救援支隊消防救援人員正在積水嚴重的城區低窪地帶救助群眾/新華社發(張濤攝)

更極端的是短時降雨。中國氣象網通報,6月20日11時至14時,及田3小時降雨量達53.8毫米,超過當地常年年降水量。

這次強降水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公開氣象分析顯示,暖濕水汽從阿拉伯海方向進入新疆南部,另一支水汽則隨貝加爾湖一帶冷渦南側的偏東氣流進入塔里木盆地;兩股水汽在南疆上空交匯,又受到天山、崑崙山等高大山系的地形抬升,形成局地短時強降雨。

雨水落到山地和沙漠邊緣後,在溝谷中快速匯流,並與夏季高山冰雪融水疊加,最終沿河道和低窪地帶沖向塔克拉瑪幹沙漠南緣,形成外界看到的「沙漠洪水」。

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西北暖濕化”,但章數語提醒,它不能被簡單理解為整個西北都在均勻、穩定地變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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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塔克拉瑪干沙漠遭遇洪水侵襲

在她看來,在氣候變暖背景下,一些原本少雨的地區可能會面對更集中的強降雨和更劇烈的水汽輸送。所謂西北暖濕化,也可能表現為極端天氣的「暖濕化」。

更重要的是,和田的強降雨落在了麥收前後。

章數語向南風窗解釋,在乾旱、半乾旱區,降雨能否成為好事,很看條件。雨下在什麼季節,以溫和降雨或暴雨的形式落下,是否正好處在作物需要水分的生長期。小麥在抽穗、拔節、灌漿等階段遇到適度降雨,可能有利於生長;但快到收成時再下雨,就可能在穗上發芽、發黴,影響收割和品質。

因此,和田這場雨帶來的問題,不只是降水量有多大,也在於它打亂了當地的農事節奏。

02

春旱秋汛

對農業來說,氣候風險也不只是“旱”或“澇”,而是水來得是否及時。該有水時沒水,該搶收時下雨,正在讓不少地區陷入更被動的處境。

2023年,河南小麥收穫期遭遇「爛場雨」。本是夏糧搶收的關鍵窗口,連續陰雨卻讓成熟小麥難以及時收割、曬乾和烘乾。到了2025年春季,北方冬麥區又面臨旱情和乾熱風風險;幾個月後,秋糧收穫期,安徽、山東、河北、河南等地又遭遇連陰雨,農機下地、秋糧收穫、烘乾晾曬和騰茬播麥都受到影響。

章數語並不完全認同用「旱澇急轉」來概括所有這類變化。她更關注季節尺度上的錯位,例如「春旱加秋汛」。在她看來,長期尺度上的豐水年、枯水年交替,在水庫和水利工程調度中已有一定考慮;更值得警惕的是,乾旱和汛情接連出現在農業​​生產最敏感的時段。

這種錯位背後,仍和暖化背景下的水循環變化有關。氣溫升高會加快土壤水分蒸發,也會提高作物蒸騰耗水,使春季缺墒(土壤水分不夠)和乾熱風風險更容易被放大;而當大氣中積累了更多水汽,一旦遇到合適的環流形勢、雨帶位置和持續性抬升,降水又可能在短時間內集中落下。

於是,同一個地區或鄰近地區,可能先經歷缺水、乾旱,再在關鍵農時遭遇連陰雨或強降雨。儘管和田暴雨與北方麥區的春旱、秋汛並非同一類氣象現象,卻指向相似的問題:降水正在時間和空間上變得更不穩定。

因此,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某一次極端天氣是否罕見,而是這些變化背後是否有較穩定的氣候訊號。只有辨識出這種訊號,後續的農業安排、水利調度和災害預警,才可能更有針對性。

但下判斷並不容易。章數語告訴南風窗,預測模型是對複雜氣候系統的簡化,依賴現有數據和既定結構,而現實中觀測到的極端情況,已經比模型模擬結果更極端。

資料本身也有限。全球尺度的高精度資料真正可用的時間不過幾十年,更早的站點記錄可能存在缺測和遺失;植被覆蓋、城市不透水面(硬化程度)等地表資料,也大多是近二十多年才逐漸完善。

在這樣的限制下,國內研究也努力尋找更可靠的判斷方式。

03

沙漠變濕

儘管氣候研究還需要更多數據,也需要時間來識別更穩定的變化訊號,但對社會來說,如何應對極端天氣、重新認識氣候變遷中的風險,已經是更迫切的問題。

這也是看待沙漠下暴雨時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對乾旱區來說,水當然珍貴。降水可能補給河流、改善土壤墒情,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植被恢復。但水能不能真正成為當地可以利用的資源,並不只取決於下了多少雨。

短時強降雨的問題就在這裡。章數語解釋,降雨落在地面後,並非都會慢慢滲入土壤。水文學上有兩種常見的產流方式:一種是濕潤地區更常見的“蓄滿產流”,就像海綿吸滿水後,多餘的水才流出來;另一種則是北方乾旱、半乾旱地區更常見的“超滲產流”——雨強超過土壤下滲能力,雨水來不及被吸收,就直接變成地表徑流。

當然,在實際的自然環境中,這兩種產流方式往往並非完全割裂,而是常常交織在一起,形成混合產流。但對於西北乾旱區而言,超滲產流通常是暴雨成洪的主導方式,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短時強降水極易在這裡迅速匯流,形成衝擊力很強的徑流。

長期乾旱之後,地表乾燥、土壤結構和植被條件都可能影響雨水下滲。一旦短時降雨強度過大,雨水就很難慢慢進入土壤或被水利系統調蓄,而會迅速匯入溝谷、河道和低窪地帶,衝向道路、農田和居民點。

類似的邏輯也出現在黃土高原。章數語提到,黃土高原一旦遭遇強降雨,就容易形成泥沙和水土流失。這不僅與雨強有關,也與當地土壤、地形和植被條件有關。

植被根係原本可以固定土壤,落葉和微生物活動也能增加土壤腐植質,提高蓄水能力;但在植被根係不夠發達、地形起伏較大的地方,暴雨更容易轉化為強徑流,把泥沙一起帶走。

同時,章數語也提醒,不能因為洪水發生在沙漠邊緣,就低估它的危險性。沙漠洪水並不是可以近距離觀看的奇觀。在沙漠邊緣和山地交界處,上游強降水、高山冰雪融水,甚至類似冰磧湖、冰川堰塞湖這樣的高山冰湖變化,都可能在短時間內形成強度很高的山洪。

更現實的是,長期少雨的地方,往往不是按照頻繁的暴雨預期來建造和生活。城市排水系統是否足夠,河道排洪能力是否充足,農田能否承受收穫期降雨,居民和遊客是否知道收到預警後應及時撤離,這些都會決定一場暴雨最終會帶來多少損失。

所以,沙漠下暴雨真正留下的問題,並不是「下雨是不是好事」。它提醒人們,當極端天氣不斷打破舊有經驗,風險也可能出現在過去不被認為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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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0日,強降雨天氣過後,皮山河上游洪水過境後造成皮山縣闊什塔格鎮喀熱蘇村部分地區土壤流失

這也不只是和田在面對的問題。近年來,從鄭州、京津冀到東北,北方強降雨事件不斷挑戰人們過去對「南方澇、北方旱」的印象。

儘管城市工程的調整是必要的,但這需要時間、資金和協調成本,往往要花費數年。

因此,在氣候變遷面前,最先需要更新的,或許是人們對風險的想像。雨落在沙漠裡,不一定只是奇觀;它也可能是個訊號,提醒人們重新理解正在變化的天氣,和那些過去被經驗遮蔽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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