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許多中國年輕人來說,未來看起來沒那麼美好:就業市場嚴峻、薪資下降、競爭似乎永無止境。為了因應這種情況,有些人正在重現21世紀初經濟快速成長時的場景。
他們在網路上分享網咖、覆蓋著藍色玻璃的高樓以及不同尋常的青年次文化的圖像。其中一篇文章內容如下:
你醒了?現在是2008年的一個平常的週末…早晨,媽媽叫你起床…
吃完飯後,媽媽要你陪著去理髮店。路過了一棟藍色玻璃大樓。
中午媽媽帶你去吃了肯德基,真的好好吃。
路上遇到了一些比較另類的人,好像叫「殺馬特」。
「殺馬特」是一種由年輕勞工組成的次文化群體,他們試圖透過誇張的髮型和妝容在崇尚從眾的文化中脫穎而出。
天黑了要回家了。要是每天都能這樣開心就好了。
在網路上發布的迷因、動畫、舊照片和復古歌單中,人們回憶色彩鮮豔的健身器材、早期即時通訊平台QQ的滴滴聲、傳統的深色木製客廳家具,以及中國舉辦2008年夏季奧運會時的歌曲《北京歡迎你》。
21世紀初典型的中國家庭客廳。
藍色的窗戶在21世紀初的中國家庭住宅中很常見。
肯德基的優惠券,通常隨報紙一起派發。
這一趨勢催生了一種被稱為「中式夢核」的數位次文化。網路創作者、藝術家和專家表示,這不僅僅是懷舊。
正如一位部落客所言,這種類型成了「當代年輕人的新型數位止痛藥」。
這種美學呼應了其他地方流行的懷舊和夢幻情懷,就像美國1980年代風格的複興在《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等劇集的粉絲群中得到體現。
在中國社群媒體網站上,被描述為「中式夢核」的貼文通常以穿越時空、在童年家中醒來的意向作為開頭。
中國熱門社群媒體應用程式小紅書上,標籤為「中式夢核」的貼文。
南京東南大學研究媒體的副教授韓曉強將這類貼文描述為一種幻想和願望的滿足,有點像日本動漫角色哆啦A夢——他回到過去,幫助朋友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們用懷舊的方式回到過去的那種想像。他們什麼都改變不了,」他說。 “小時候的夢想是非常非常的燦爛的,但是他們成年之後發現,整個社會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
「中式夢核」的主要粉絲群來自出生於1990年代末和2000年代的Z世代。他們見證了網路的崛起,以及中國從一個發展中國家迅速蛻變為可與美國抗衡的大國。對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說,童年的場景已經完全不存在。
除了2000年代初期顆粒感強、低解析度的建築和城市景觀照片與影片外,中國創作者還對這些熟悉的場景進行怪異的混搭——這反映了潛意識中模糊的童年記憶。
在去年出版的一本畫冊中,35歲的成都藝術家艾可薇將童年記憶融合在一起,例如大象造型的遊樂場滑梯,以及頂部帶有她想像中外星飛船形狀的摩天大樓。她清楚記得漫長而悠閒的日子裡灼熱的陽光;記得周圍的一切都是藍色的,包括飲水機和家裡用的洗手液。
艾可薇的書
艾可薇的作品,寫著「永恆的暑假」。
艾可薇也回想起網路剛出現時那種變化的感覺。
當她家安裝了第一台電腦時,她每天都在探索網路。 「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她說。 “那麼發達,但是你只是覺得未來是不可預測的,充滿各種想像的。”
艾可薇認為,人們被「中式夢核」吸引的一個原因是他們懷念撥接上網時代的簡單純粹。 「大家就是還是很想念從前那個網路早期時代的那種和諧、那種美好,那種相信全球大家全世界會團結在一起的那種感覺,那種連結感,」她說。
對於製作動畫的李昊冉來說,她的作品旨在保存童年記憶的片段。她在河南長大,老家已經被拆。她描繪了2000年代的場景,例如天鵝造型的腳踏船、充滿未來感的摩天大樓和當時常見的覆蓋著白色瓷磚的建築。她說,這些物體給了她一種「小時候抱過我」的感覺。
「我或者是很多觀眾可能看了之後就會比較親切,」她說。
正是過去那些熟悉和令人欣慰的標誌的消失使「中式夢核」 在情感上如此引人共鳴。北京的視覺藝術家黃河山表示,看著這些圖像,觀眾「發現自己正在失去某些東西」。他的系列作品《禿力城》被視為「中式夢核」的早期例子之一。
自從2020年代這個詞開始出現在社群媒體上以來,「中式夢核」 逐漸走向主流。這種美學已經出現在電子遊戲、書籍、廣告活動、火鍋店的餐具以及藥品包裝中。
有些人採取更直觀的方式來記住千禧年。來自吉林的24歲攝影師劉育嘉走遍了230多個中國城市,拍攝2000年代的建築——在那個時期,中國各城市競相興建新建築,體現對未來的擁抱,有時會產生俗氣和奇怪的效果。兒時的他曾對這些建築充滿好奇,而現在它們正逐步被更時尚、更現代的建築所取代。
他的照片包括歐式城堡、旋轉餐廳,以及裝飾著科幻風格的穹頂、幾何形狀和戲劇性立面的高樓大廈,其中一棟大樓上還矗立著一支巨大的箭頭——他在圖注中將其描述為「指向未來」。 劉育嘉打算花一年時間旅行並拍攝這些建築,在它們消失之前留存影像。
Photos by Liu Yujia
中國還沒有對「中式夢核」內容進行審查,但官方媒體已經警告美化過去的危險。甘肅省委宣傳部出版的一份社會科學期刊上的一篇文章稱,雖然「中式夢核」為中國Z世代提供了情感宣洩的出口,但其「潛在風險仍不容忽視」。
這篇發表於1月的文章寫道:“若Z世代情難自抑地淪陷於’夢核’幻境,則有可能引發精神危機、審美困境、 資本操控、 意識形態安全隱患等文化症候, 影響其形成正確的世界觀、 人生觀、 價值觀。”
雖然前幾代中國藝術家曾經利用懷舊和復古的標誌來批判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等政治動盪時期,但有些人認為,「中式夢核」相對表面化。
「它現在反而更像是一種在網路上流行的一個標籤,」黃河山說。 “至於能有多少人能真的把它裡面的一些有價值的有深度的東西能做出來,這個就要看以後它能不能留下這樣的作品。”
曾在英國留學後回國的艾可薇認為,「中式夢核」的重點不在於批評當下中國的現狀,她說,當下的中國仍然充滿機會與進步。對她而言,「中式夢核」是為了回應快速的技術變革和不確定性之下所產生的錯位感。
「它只是大家在一個這種迷茫或脆弱的過程中去尋找同類,尋找一個能暫時用幾十秒或一分鐘讓大家安心的一個虛擬空間吧,」她說。 “你的憂傷我看到了,我也有。這才是一種治愈吧。”
讀報知天下事:中國Z時代,集體懷念2000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