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洋相回家，正好趕上他的19歲生日。
根據青春期從13歲開始19歲結束的說法，他現在正踩在青春期的尾巴上。
心理學說青春期有個“築牆需求”，就是這個階段的孩子會在內心建設一系列嚴苛的道德標準進行自我約束，用確認“我不是誰“的方式，來慢慢搞清“我是誰”。
這也是為什麼青春期是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的高發期。
具體表現形式就是在家嫌棄爹媽，在外嫌棄社會，看哪個大人都是虛偽客套斤斤磅計較貪小便宜。
不過也沒啥不公平，反正嫌棄嫌棄自己也會變老變圓滑，然後就被下一代同樣地嫌棄著。
嗯，那天替兒子吹生日蠟燭的時候，腦子裡就是在思考這些嚴肅且宏大的問題。
為啥洋相過生日我替他吹蠟燭呢？
因為我素質低。
從頭說吧。
一
前幾天一家人出去玩，當地有個很熱門的餐館，俯瞰市中心，尤其傍晚時分，夜景極美。所以戶外座位非常搶手，我提前好幾天預訂，還跟前台說這是我兒子19歲生日，才拿到一個景色不錯的露台位置。
去餐廳的那天，我知道洋相愛較真，怕他到時嚷著給我拆台，特意跟他說，這家餐廳露台景色特別好，很難約，所以媽媽跟人家說這是生日晚宴。
洋相果然不高興了：但我生日是一週後，媽媽你怎麼能說謊呢？
我用孔乙己解釋竊書不算偷的語氣跟兒子講道理：只是差了一周，怎麼算說謊呢？好多生日宴會為了湊週末也不是在生日那天啊。
小孩倔倔地反駁：人家訂週末是為了時間方便，你這個是用生日當藉口來佔便宜，不一樣。
辛苦訂了餐廳還要被批判，我有些生氣，硬邦邦地說隨便你，嫌丟人我們也可以不去。
有剩出來打圓場，說沒事沒事，到時就說是我的生日，丟也丟我的臉。
然後小聲安慰我：年輕人有點道德潔癖不是壞事，咱以前也這樣。
我很想說我年輕時可不這樣！轉念一想沒有道德潔癖也不是啥值得炫耀的事，好聲好氣跟洋相道歉：這事是媽媽不好，但訂都訂了，待會兒去就好好吃頓飯，生日的事誰都不提了，好不好？
二
你知道啥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嗎？
就是我想把生日這事翻篇，但整個餐廳聯合起來硬摁著那一頁死活不讓我翻。
到了餐館，剛報上姓名，前台便熱情洋溢地對洋相說：你是birthday boy吧，生日快樂！
隨後領位過來，把我們領到桌前，臨走歪著頭笑瞇瞇地對洋相說：生日快樂喲~
萬幸當晚餐廳很忙，前台和領位都是說完就走，洋相完全沒機會跟人控訴他娘是個說謊精。但小孩兒明顯很不爽，看菜單時還在生氣地嘮叨叨叨：太糟糕了太丟人了媽媽你真的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我只好再次道歉，反覆聲明錯了錯了，以後不敢了。
偏偏這會兒火上加油地，隔壁桌也是過生日，招待和一桌人對著壽星唱生日快樂，唱罷周圍客人還跟著鼓掌。
這可真是太刺激洋相了。
小孩扭頭緊張地問我：待會兒不會有人來唱歌吧？那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我指天發誓，不會不會，絕對不會！
洋相特別討厭成為被注意的焦點。
他喜歡收到禮物，喜歡吃生日蛋糕長壽面，但不喜歡被人圍著唱生日歌，更不喜歡在一群人的注視下吹蠟燭許願，說尷尬得像在受罰。
我也是這款的，自然非常理解，所以洋相初中後每年生日都是在家給他做點好吃的，即便去餐館也只是吃頓飯就算了，不會特意帶蛋糕去當眾慶祝。
我這兒正緊著跟兒子解釋咱們沒訂蛋糕，不會有人那麼沒眼力見跑來乾站著唱歌時，招待過來了，搓著手語氣歡快地對洋相說：啊哈，哪一位是我們的birthday boy啊？
艾瑪要了命了！別問了別問了，再問今晚你們都沒小費！
虧著有剩反應快，在洋相張嘴剛說了個actually時，拿著酒單搶著跟招待說他要喝酒，要喝多多的酒。
唉給我也來一杯吧，可累死我了，感覺今晚沒點酒是熬不過去了。
三
刨去生日這段不提，當晚吃得還是很盡興的，飯菜不錯，景色也美，經理還過來幫我們拍了好幾張照片。一家人聊著天吃著飯，愜意又開心。
原本以為這一晚就這樣平穩度過了，沒想到快吃完時，招待端著一小塊生日蛋糕來了，上面還插著老粗一根砲竹。真的，不是蠟燭，是個砲竹，比我大拇指還粗，一路呲呲噴著火花。
到了桌子前，招待再次問剛才那個沒人回答的糟糕問題：哪個是我們的birthday boy啊？
場面凝固了一下下，洋相臉色難看，有剩裝呆賣傻，我只好硬著頭皮舉手：我我我！我是birthday boy！
招待顯然是見過大世面的，眼都沒眨地把蛋糕放到我這個女boy面前。
腆著臉端坐著把一套流程熬完，招待剛走我就隔著炮竹質問有剩：你不是說你會跟人說這是你的生日嗎？
有剩一臉無辜：他問的是birthday boy，你看我這老臉像boy嗎？
啊難道我就像了？ ！
洋相這個不省心的還在旁邊添亂，連著聲問你不是說沒訂蛋糕嗎？
得知是餐廳免費送的，小孩兒愈發不開心，一副我貪便宜的罪狀又重了一層的樣子。
我都懶得跟他解釋了，對對對，花三百多吃頓飯就為了訥人家一塊巴掌大的蛋糕，他娘我就是這麼饞。
四
結帳出門時已是晚上九點多，晚風撲面，山下燈火璀璨，一家人都心情大好，洋相扭頭問我，媽媽你吹蠟燭的時候許願了嗎？
當然沒有！一把年紀了還要當birthday boy，臉都沒了哪顧得許願，只想趕緊吹完蠟燭起身走人。
但我嘴上還是說許了，順口胡編地跟兒子說：媽媽許願將來你的小孩兒跟你一樣倔一樣難伺候，好給我報仇。
洋相聽了倒也不生氣，笑嘻嘻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我希望是個小男孩，這樣我可以給他取名叫Jimmy。
頓時心中一軟。
Jimmy是國中時的洋相給自己未來會研發的機器人的名字，也是這些年來他堅持學習AI的最大動力之一。
憋了一夜若有若無的怨氣一下子都散了。
年輕真好。
會為了差一周算不算生日而生氣，會為了佔了塊免費蛋糕而不安，也會為了十二歲的夢想，認認真真堅持到十九歲。
對錯分明，乾淨純粹，話不能隨便說，種下的夢想就一定要實現。
這大概就是少年該有的樣子吧。
生日快樂啊我的小孩，雖然我知道看到這句話時，你一定會嫌棄地說：可是媽媽，我的生日已經過完了呀。
沒關係，嫌棄就嫌棄吧，雖然經常被你氣得要命，還是要說，很愛很愛愛這個較真固執的你，很愛很愛這個乾淨純粹的你，希望有一天你的世界不再非黑即白時，依然能記住十九歲這一年清澈明亮的自己，也希望你長成包容世故的大人時，永遠在內心給那個角落。
讀報知天下事：生日快樂啊，更真的小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