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全國人民每天都在做手術。去年全國手術量超過8000萬台，平均每天22萬台。每台手術都需要麻醉醫師。但全國在崗的麻醉醫生，只有不到10萬人。
算一筆帳：8,000萬台手術除以10萬醫生，每人每年要跟800台。一年365天，法定假日115天，平日250天。 800除以250，每人每天跟著3.2台手術。注意，這是全國平均數。三甲醫院的真實情況是，一個麻醉醫師一天跟5到8台。
但你猜怎麼著——麻醉學這個專業，就業率接近百分之百。畢業就被搶，醫院排隊要人。另一邊，全國麻醉醫師缺口高達30萬人。
一個就業率幾乎100%的專業，居然缺口大到三十年都填不平。這不正常。
02
先看一組數字，每一項都讓人坐不住。
麻醉醫師的猝死率是26%，所有科室裡最高的，是一般醫師的1.8倍。 70%的麻醉醫師每天工作超過10小時。三甲醫院的規培麻醉醫生，一個月工作時間290小時－平均每天9.7小時，一週7天，沒有休息日。
手術台上，麻醉醫師每3.7分鐘就要處理一次緊急狀況，每次決策時間中位數是11.4秒。 11.4秒，你喝一口水都不夠，他要判斷是血壓掉了還是心率失常了，要不要推藥，推哪種，推多少。推少了病人醒過來，推多了病人醒不過來。刀開得好不好看外科，命保不保得住看麻醉。
但最殘忍的數字還不是這些。現代麻醉技術已經讓病患在手術台上出事的機率降到了十萬分之一。病人的安全率達到了極限——但代價是麻醉醫生的身體被壓到了極限。有調查說，68%的麻醉醫師有焦慮症狀，43%出現了職業倦怠。
說穿了，是一群人在用自己猝死的風險，換你醒過來的機率。
03
更讓人想不通的是收入。
一個麻醉醫生本科五年，規培三年，出來後在三甲醫院月薪一萬出頭——跟一個乾了三五年的程式設計師差不多，但程式設計師不用半夜被叫起來搶救病人。去年有一份薪資報告，麻醉科在全部臨床部門排中下游，不如骨科，不如心內科，不如整形外科。
有人會說，醫生越老越值錢，熬出頭就好了。但麻醉科熬不出頭。一個外科老專家可以做到七十歲，站手術台手不抖，病人慕名而來。一個麻醉老專家呢？麻醉科沒有”名醫”，因為醒過來的病人第一個謝的不是你。他記得主刀醫生姓什麼，記得護士長很溫柔，唯獨想不起來自己進手術室以後第一眼看見的那個人——那個守在他頭旁邊十來個小時、盯著他的心跳和血氧、在他睡著以後替他守住那口氣的人。
收入不拔尖，又沒有社會光環，還要承擔最高的猝死風險。任何一個理性的人算完這筆賬，都會猶豫。
過去四年間，已經有超過1.3萬名麻醉醫生離開了這個行業。一邊是缺口30萬，一邊是還在往外出逃。
04
這不是簡單的”年輕人吃不了苦”能解釋的。結構性的問題藏在分母裡。
手術量在爆炸。十年前全國手術量4000多萬台，現在翻了一倍。無痛胃腸鏡、無痛分娩、無痛人流－這些名字裡帶”無痛”兩個字的新需求，每一個都需要麻醉醫生在場。去年無痛分娩納入健保以後，等著打”無痛針”的產婦數量又漲了一截。需求在幾十倍地增長，但培養一個麻醉醫生的速度是一條直線：五年本科、三年規培、三年專科培訓，至少十一年。
而且還有一個弔詭──越是基層醫院，越缺麻醉醫師。一個縣立醫院可能只有一個麻醉醫生，他一個人的排班表上，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替他。三十歲出頭，一張臉熬得跟五十歲似的。他不是不想走，是他走了全院的刀都開不了。這不是職業選擇問題，這是人被架在那裡了。
05
說回我們自己。
我認識的很多同齡人，孩子正在讀高中或剛上大學。提到選專業，醫學永遠掛在嘴邊—”學醫好，鐵飯碗”。但沒有人會說”去學麻醉”。這不是家長的問題，是資訊到了這一步，大家都知道那口飯不好吃。
我們這代人的父母那輩，覺得進工廠好，覺得當老師好，覺得分配工作就是一輩子。後來工廠倒了，老師薪水發不出來，一輩子被重新定義了很多次。現在我們對自己的孩子說”學醫好”，但心裡也知道，有些科室是香餑餑，有些科室是血汗工廠。同一個醫學院畢業，選了麻醉和選了整形外科，過十年的人生差距，比考沒考上醫學院本身還要大。
這不是行業的問題。是任何一個社會在高速發展的時候，總有一些崗位被推到前台享受光環，總有一些崗位被留在暗處硬扛。麻醉醫師就是留在暗處的人。你進了手術室，最後一眼看見的人是他，醒來以後第一個聽見的聲音也是他。但你一輩子都不會記得他的臉。
如果你有個孩子，說他想學麻醉，你會不會咬牙說”好”？
說實話，我不知道。
讀報知天下事：麻醉醫師就業率近100%，為什麼沒人願意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