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回家,心頭一樁事兒就是給姥姥、姥爺把養老消費券領了用上。
姥姥、姥爺都年逾九十,原先身子骨硬朗,愛在家忙活。
去年姥姥病情加重,身體每況愈下,媽媽一人難於料理,就又請了位住家保母。
也是去年,養老服務「國補」進入政策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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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民政部、財政部在浙江、山東、重慶等七個省市正式啟動養老服務消費補助試點,今年1月在全國推廣。
根據細則,經過統一評估為中度以上失能的老人,每月可以申領補貼消費券,用以購買居家、社區或機構的養老服務。補助以電子消費券形式按月發放,每位老人每月最高800元,居家服務可抵扣50%,機構服務抵扣40%。
算一筆賬,按照老家三線城市的水平,透過家政公司聘請一位住家保母的工資大概在4500~5500元/月,兩位中度失能老人每人每月可以申請800元消費券,理論上一個月抵扣1600元,差不多能覆蓋三分之一的費用,是不小的幫助。
經費安排上,中央財政承擔85%到95%的大頭,地方配套剩餘部分。去年10月首批11.6億元補助金下達,政策的誠意與分量都是有的。
因為一直留意這項政策,看到全國推行的消息,我第一時間諮詢了社區和家政公司。
大家的反應都還有些茫然,知道有這回事,具體怎麼操作說不清楚。
還好沒等太久,小區就開始登記,有人上門評估,整個過程比預想中順利得多,我慶幸沒費多少周折就搭上了政策的快車。
平心而論,養老服務「國補」的推進節奏遠超乎我的預期。
一個涵蓋數千萬目標族群的民生項目,從試點到全面落地僅用半年時間,屬實高效。
背後也有現實壓力步步緊迫。
2000年,我國65歲以上人口占比接近7%,正式進入高齡化社會。
截至去年末,這群達2.24億人,佔總人口15.9%,我國已處於中度老化階段。
更令人警醒的是老化速度。 65歲以上人口比從7%翻到14%,法國用了115年,瑞典85年,美國69年,英國45年,我們只花了約20年。留給制度建設和政策落地的時間窗口,遠比想像中緊迫。
此時推出養老服務消費券,正是對情勢的精準回應。補助直接給到需求端,讓老人和家庭自己選擇,還能撬動養老服務市場,”惠民生”與”促進消費”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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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到實際操作,才發現事情沒有我想這麼簡單。
打開「民政通」APP,「養老服務消費補貼計畫」被放在了相當顯眼的位置,系統略顯粗糙,但能看出已在盡力遷就用戶的習慣。
起初我直接用姥姥的身份幫她登錄,老人難以理解人臉辨識的要求,因為介意自己年老的樣子,還有些抗拒鏡頭。
模組設計者顯然也考慮到老人操作的不便,可以由子女等親屬登入代辦。使用媽媽的帳號登錄,選定親屬關係,在APP中補齊身分資訊。
一通操作完畢,可以看到姥姥、姥爺的評估結果已經錄入系統,每人能申領800元消費券。
基於先前搶「國補」消費券的經驗,看到這個介面,我自認為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沒成想立刻碰了一鼻子灰。
根據家中狀況,我領取了上門服務的800元抵扣券,付款方式是現金或刷卡。券是領上了,然而想要把這張券用上,還得在規定的養老服務機構預約下單。
此時我的心中有了不妙的感覺,查看可用機構,我們簽約的家政公司果然不在此列。
回想起來,之前找家事時,確實有機構主動提出可以幫我們申請消費券抵扣。但那家月薪要價六七千,即便兩位老人都抵扣800元,還是跟市價持平。對方熱絡的態度,反而讓我心裡發毛,也就沒有選擇。
如今看著兩位老人各自800元消費券,躺在帳戶裡用不出去,家中又確實每月有一筆開銷,用來請住家照顧老人的保姆,我不知作何感想。
腦子裡只剩一句周杰倫的歌詞,「我的認真敗給黑色幽默」。
03
上網一搜,發現我們不是孤例。
因為消費券只能在政府認可的指定機構使用,不少被大眾熟知和信任的服務機構沒有接入平台,老人的選擇面窄了,補貼的含金量也大打折扣。
養老服務補貼的快速推出,足見國家對銀髮群體的重視。但是政策的誠意和分量,卻在「最後一公里」的執行上被卡住了,不免讓人嘆息。
政府指定服務機構,出發點無非是便於監管、防範風險。只是為了堵住可能只有百分之幾的騙補套現漏洞,將真正有需要的老人拒之門外,是否背離了惠民的初衷?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圈定的「白名單」成為稀缺資源,就可能滋生隱密的尋租空間,出發點再好的政策都會變味。
就拿養老消費補貼來看,發放設置了層層審核,也圈定了服務機構,但真的堵住漏洞了嗎?
儘管多地三令五申禁止養老服務消費券“先漲價後抵扣”,實際仍然存在變相漲價的行為。到底是服務升級還是為漲價而漲價,認定標準含糊不清,更有甚者直接提出「800元五五分成」的要求。
禁令高高掛起、制度層層設防,最後卻是防住了有真實需要的消費者,擋住了想要合規經營的服務機構,鑽空子的人兩頭食利,依舊賺得盆滿缽滿。
補貼政策的另一大用意是促進消費、盤活上萬億「銀髮」市場。
但當使用範圍被過度圈定,消費潛力反而受到壓制。
消費者失去了自由比較和選擇的權利,市場的優勝劣汰機制也無法發揮作用。面對一個被圈定、被壓縮的市場,服務機構的積極性也難免受挫,供給側的提質增效就無從談起。
更何況,即便納入了服務名單,現實中許多機構的處境也並不樂觀。
為什麼會這樣呢?照常理來說,有補助、有客源,生意理當更好做才對。
問題出在資金周轉。
依照流程,養老服務機構需要先行墊付資金,待服務資訊經過地方民政、財政部門審核,隔月結算補助。
然而實際操作中,補貼的結算週期往往拖延長達數月,遠超過規定時限。
不少養老機構本身就在盈虧線掙扎,現金流就是生命。墊進去的錢遲遲回不來,想增收不成,最後反要「倒貼」。
令人欣慰的是,已經有地方在嘗試破局。今年3月,浙江省就發文提出,使用養老消費券時,養老機構可採取「先繳後補」方式,家屬先全額繳費,待補貼到帳後返還。
這種方法將墊資壓力轉移給了現金流相對充裕的家庭,雖非治本之策,但暫時緩解了機構的接入負擔,也算比較務實的權宜之計。
可供突破的切口還有很多,如果短期內結算機制難以撼動,至少可以在准入機制上先撕開一道口子,盡可能拆除人為設置的條條框框。
事前設卡絕非唯一的監管方式,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效率較低的手段。一刀切的“畫地為牢”,本質上是懶政思維的體現。倘若層層加碼成為慣性,再好的政策也經不起消耗。
養老消費補貼面向的本就是生活難以自理的失能老人,讓他們為極少數違規者承擔額外管理成本,並不公平。許多失能老人的家屬也已在照顧負擔下疲憊不堪,還要騰出精力應付層層疊疊的行政限制,同樣是徒然勞損。
和事前設卡相比,更有效率的監管應該把精力用在事後。透過大數據比對、不定期抽查等手段,精準打擊違法騙補行為。基層治理能力較強的地區,社區有能力核實消費券流向,完全可以試行負面清單管理。更多優質機構納入服務體系,政策紅利也能更廣泛觸及有需要的家庭。
財政資金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生育補助每孩每年3600元,家庭愛怎麼花怎麼花。輪到養老服務,為何不能也痛快一些?即便不直接發錢,補貼的使用範圍也該有彈性。否則,把選擇權交還給老人、交還給消費者,只是紙上談兵。
讀報知天下事:每月800元養老消費券,不該只是躺在賬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