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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印尼突然開始對中國「翻臉」?

2026年春天,印尼鎳礦業突然進入了一種緊張狀態。

不少礦場遲遲等不到新的開採配額,有些礦商開始主動減產,冶煉廠則一邊四處尋找礦源,一邊重新計算每噸鎳還能不能賺錢。 4月中旬,印尼能源與礦產資源部正式實施新的鎳礦定價機制,幾天後,滬鎳期貨價格快速上漲,國內不鏽鋼與新能源產業鏈隨之波動。

過去幾年,人們已經習慣了印尼不斷增加鎳礦供應,把全球鎳價壓到低點。許多企業甚至形成了一種預期:印尼擁有全球最大的鎳資源,為了發展下游產業,它需要中國的資金、設備和市場,因此雙方會一直維持這種相互依賴的關係。

今年以來,一連串政策卻打破了這種慣性。

年度礦業配額重新收緊,鎳礦基準價格計算方式被修改,資源稅費改革不斷釋放訊號,外匯留存、林業執法、礦權核准等監管措施同步趨嚴。單獨看,每項政策似乎都只是正常的資源管理;放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政策組合,正在重新定義印尼與全球鎳產業鏈之間的利益分配關係。

2026年1月,印尼政府釋放訊號,將鎳礦生產配額從2025年的3.79億噸大幅壓縮至2.5億—2.7億噸,降幅超過30%。配額審批週期也由此前實施的3年期模式恢復為年度審批,政策彈性與不確定性同步增加。

這場變化最直接的承受者,並不是歐美企業,而是已經深度紮根印尼十多年的中國企業。

今天,中國已經是全球最大的鎳消費國,也是全球最大的不銹鋼和動力電池生產國。從不銹鋼餐具到新能源汽車電池,幾乎每一個環節,都與印尼鎳礦產生了緊密聯繫。在過去十多年裡,數百億美元的中國資本持續進入印尼,興建礦場、冶煉廠、工業園區和港口,一條橫跨兩國的鎳產業鏈逐漸形成。截至2026年,中國對印尼鎳產業的累計投資已超過140億美元。

正因為綁定越來越深,當印尼開始調整規則時,中國企業首先感受到壓力。

很多人把這一輪政策理解為印尼突然開始「翻臉」。如果把時間拉長,就會發現,這其實只是印尼資源策略進入了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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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印尼第一次全面禁止未經加工的鎳礦出口,希望把原本賣礦石的模式,升級成在本國完成冶煉和加工。當時,不少國際礦業公司選擇離開,中國企業選擇了另一條路──既然不能出口礦石,那就在印尼建工廠。

隨後幾年,中國企業幾乎重塑了整個印尼鎳產業。

青山集團率先進入蘇拉威西,在莫羅瓦利建造工業園區,把原本基礎建設落後的地區逐步發展成全球最大的鎳鐵生產基地之一。華友鈷業、格林美、力勤資源、中偉股份、寧德時代旗下邦普循環等企業隨後陸續進入,投資範圍從火法冶煉不斷延伸到濕法冶煉、電池材料甚至動力電池全產業鏈。

對印尼來說,中國資本帶來的不僅是資金,更是技術、設備、管理經驗和完整的供應鏈。國際鎳業研究組織數據顯示,過去幾年,印尼鎳產量持續快速成長,已佔據全球供應的一半以上,成為全球最大的鎳生產國。原本主要出口礦石的國家,逐漸成長為全球最大的鎳冶煉中心之一。印尼鎳產品出口額從約50億美元躍升至300億美元以上,實現了從資源出口向加工製造的初步轉型。

這種合作曾被認為是一場雙贏。

印尼獲得了工業化機會,鎳出口附加價值顯著提高;中國企業獲得了穩定且低成本的資源供應;全球新能源汽車產業也因此享受了持續數年的低鎳價紅利。 2023年至2025年,國際鎳價一度較歷史高點大幅回落,全球不少高成本礦場陷入虧損,而依托印尼資源的一體化企業卻不斷擴大市場份額。

真正的問題恰恰出現在這裡。

隨著全球越來越依賴印尼鎳,印尼政府也開始意識到,自己掌握的不僅是一種礦產,更是一種越來越重要的產業定價權。

資源豐富的國家,往往都會經歷一個相似的發展階段。

最初,它們希望吸引投資,因此提供優惠政策;等產業逐漸成熟、外資沉沒成本越來越高之後,政府便開始重新調整利益分配,希望把更多利潤留在本國。

石油如此,天然氣如此,鋰礦如此,鎳礦也是如此。

普拉博沃政府上台之後,這種想法變得更加明確。一方面,印尼希望繼續推動所謂「下游化」策略,讓更多高附加價值製造業留在國內;另一方面,也希望藉助自己在全球鎳供應中的主導地位,提高財政收入,增強國際市場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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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輪配額、價格和稅費改革,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現的。

2026年4月10日,印尼能礦部正式簽署第144號部長令,並於4月15日起生效。新規將鎳礦基準價的修正係數從17%大幅提升至30%,並首次將鈷、鐵、鉻等伴生金屬納入計價範圍。以1.2%品位濕法礦為例,基準價由約17.33美元/濕噸升至40.13美元/濕噸,漲幅達132%。根據SMM價格數據,印尼內貿1.2%品位紅土鎳礦到港均價約30.5美元/濕噸,遠低於新版基準價40.18美元/濕噸。同時,印尼政府也擬對鎳礦特許權使用費稅率進行調整,鎳價區間由原5檔調整為6檔,稅率較現行標準普遍調高1—2個百分點。

對印尼來說,這並非只是一次礦業政策調整,而是一次利益重新分配。

對中國企業來說,這意味著過去十多年建立的成本優勢,第一次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壓力測試。

這種壓力,首先傳導到的是不銹鋼產業。

很多人不知道,中國雖然是不鏽鋼生產大國,卻不是鎳資源大國。 2025年,中國粗鋼不鏽鋼產量接近4,000萬噸,而生產這些不鏽鋼所需的鎳鐵,絕大部分都來自印尼。近幾年,中國進口鎳鐵中超過九成來自印尼,印尼已成為中國不銹鋼產業最重要的上游資源來源。

這意味著,印尼政策每會發生一點變化,都會沿著產業鏈迅速傳導。

採礦配額減少,礦石供應就會趨緊——2026年印尼境內冶煉產能對應的鎳礦需求量約3.4億—3.5億噸,而配額僅2.5億—2.7億噸,供需缺口在8000萬億噸以上。全國RKEF冶煉廠產能利用率已從2025年的84%降至76%。礦石價格提高,冶煉成本就會上升;最終,這些成本會一步步傳遞到鎳鐵、不鏽鋼甚至終端製造業。

對於擁有礦場、冶煉廠和下游加工能力的一體化企業來說,這種影響還能透過內部消化一部分。但對於大量依賴市場採購原料的中小冶煉企業而言,每噸增加數十美元、數百美元的礦石成本,都可能迅速壓縮利潤空間。根據產業測算,依賴印尼鎳礦進口的中小型冶煉企業成本漲幅預計達5%—8%。

更大的挑戰出現在新能源產業。

過去幾年,全球新能源車快速成長,動力電池對於鎳的需求快速增加,高鎳三元材料一度被認為是提升續航力的重要技術路線。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企業大規模進入印尼佈局濕式冶煉項目,希望把當地豐富的紅土鎳礦直接加工成電池所需的鎳中間品,再供應國內電池產業。

這是一項投入極大的產業。

一個大型濕式冶煉項目,往往需要投資數十億美元,建設週期長達數年,從礦場、電廠到碼頭、化工設施,幾乎是一整套工業體系。對於已經完成投資的企業來說,這些都是典型的沉沒成本。

也因為如此,面對印尼不斷調整政策,中國企業很難像一般貿易商那樣說走就走。

近年來,包括青山集團、華友鈷業、格林美、力勤資源、中偉股份以及寧德時代產業鏈企業,都已經在印尼形成了規模龐大的資產佈局。有的企業投資建造了完整產業園,有的企業參與礦山開發,有的企業建設高壓酸浸濕法冶煉項目,整個產業鏈已經深深嵌入當地。

對這些企業而言,最大的風險並不是某一項稅費上漲,而是規則不斷改變所帶來的不確定性。

企業可以接受成本提高,也可以接受利潤下降,但最難處理的是投資報酬模型不斷被重新計算。

投資數十億美元的項目,通常需要以十年以上週期計算現金流。如果礦山配額、稅率、資源價格、審核制度不斷調整,原本建立在穩定政策上的投資模型,就需要重新修正。

這也是為什麼今年以來,印尼中國商會以及多家中資企業持續與印尼政府溝通,希望能建立更穩定、透明的政策預期。 2026年5月12日,印尼中國商會向總統普拉博沃遞交聯名信函,直指印尼近期一系列鎳礦政策已嚴重衝擊中資企業運營,直言營商環境惡化或引發資本外流。青山集團、華友鈷業、邦普循環等龍頭企業均為商會董事會成員。

不過,從印尼政府角度來看,這種博弈並不會輕易結束。

因為今天的印尼,與十年前已經完全不同。

十年前,它需要吸引資本,需要建立工業體系,需要解決就業問題;今天,它已經擁有全球最完整的鎳產業集群之一,也掌握著越來越大的全球市場份額。隨著產業基礎不斷成熟,政府自然希望分享更多產業利潤。

事實上,這種資源民族主義並不僅發生在印尼。

智利不斷調整鋰資源開發政策,剛果(金)多次重新談判鈷礦開發協議,津巴布韋限制鋰礦原礦出口,幾乎都遵循相似的發展邏輯:資源國希望從過去出售資源,逐漸轉向控制產業鏈、掌握更多收益和定價權。

全球新能源產業高速發展,使鎳、鋰、鈷等關鍵礦產第一次擁有了類似石油時代的重要戰略地位。

誰掌握資源,誰就擁有更多談判籌碼。

不少人認為,只要增加菲律賓進口,就能夠緩解對印尼的依賴。

現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菲律賓確實擁有豐富的紅土鎳礦資源,也是中國重要的鎳礦進口來源。 2026年1—4月,菲律賓累計出口鎳礦1,753.41萬個濕噸,較去年同期大增70.04%,其中對華出口1,179.93萬濕噸。近年來,中國企業也不斷增加從菲律賓採購礦石,並開始佈局部分冶煉計畫。

但菲律賓與印尼並不是簡單的替代關係。

首先,兩國資源禀賦並非完全一致。印尼擁有更多適合建設大型產業園區的資源儲量,同時基礎建設、港口、電力和冶煉體系經過十多年建設,已經形成完整產業集群,而菲律賓仍以礦石出口為主。

其次,菲律賓雨季較長,礦山運輸容易受到天氣影響,環保審核、地方政府協調等因素,也限制了大規模快速擴張。

更重要的是,全球新增鎳需求本身仍在成長。如果印尼持續控制供給,即便菲律賓增加出口,也很難完全填補缺口。

其實,中國新能源產業自身,也在改變。過去幾年,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趨勢不斷加速。

動力電池對於鎳的依賴,已經不像幾年前那麼強。

磷酸鐵鋰電池憑藉著成本、安全性和循環壽命優勢,重新成為中國新能源汽車市場的主流路線。 2026年一季度,國內動力電池裝車量124.9GWh,其中磷酸鐵鋰電池裝車99.0GWh,佔79.3%;4月該比例進一步攀升至81.5%,創歷史新高。高鎳三元材料更集中於高端車型和部分海外市場。

這意味著,中國正透過技術路線調整,降低整個產業對於鎳資源的敏感度。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新的供應鏈安全。

與其不斷尋找新的礦山,不如減少對關鍵礦產的依賴。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鎳的重要性正在下降。

航太、高階不鏽鋼、儲能、新型電池等領域,鎳的需求仍十分強勁。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印尼仍會是全球最重要的鎳供應國,也是中國企業無法繞開的合作夥伴。

但是,雙方關係已經改變。

過去,中國企業更多扮演投資者、建設者和採購者的角色;未來,雙方將進入更複雜的利益再平衡階段。

這場博弈沒有真正的贏家。

如果政策變化過快,可能削弱投資者信心,影響印尼產業持續擴張;如果企業無法適應新的資源規則,也會削弱自身全球競爭力。

站在更長的時間維度看,印尼鎳礦新​​政帶來的影響,已經超越了鎳本身。它說明,全球產業鏈正進入新的時代。

過去幾十年,製造業國家掌握技術、資本和市場,資源國提供原材料;如今,越來越多資源國開始主動要求重新分配產業利潤,希望從「資源提供者」變成「規則制定者」。

對中國企業而言,這或許才是真正需要適應的新現實。

未來的全球競爭,不再只是產品和技術的競爭,也越來越是供應鏈韌性、資源佈局能力以及跨國經營能力的競爭。

印尼只是開始。

今天發生在鎳礦上的故事,未來還有可能在鋰、銅、稀土甚至更多關鍵礦產上重複上演。對於已經深度參與全球產業鏈競爭的中國企業來說,如何在資源民族主義持續抬頭的時代建立更加多元、更具韌性的供應體系,或許比眼前這一輪成本上漲更值得思考。

讀報知天下事:為何印尼突然開始對中國「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