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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大研究回應半世紀爭論

「我們必須放棄這種想像:大腦是一台由齒輪組成的機器,每個齒輪都有精確用途,都能被我們貼上標籤。」哥倫比亞大學祖克曼研究所(Zuckerman Institute)的神經科學家Stefano Fusi 說。

7 月15 日,他和同事在《自然》(Nature)發表了一項大規模研究,分析橫跨43 個小鼠皮層區域的1.4 萬多個神經元,試圖回答一個爭論了幾十年的問題:大腦皮層裡的神經元,究竟是各司其職的“專才”,還是身兼多職的“通才”?

研究給的答案相當明確:絕大多數神經元是通才。專才確實存在,卻只是少數。

這場爭論由來已久。 1950 年代末至60 年代,David Hubel 和Torsten Wiesel 發現,視覺皮層中的一些神經元會對特定朝向的線條產生選擇性反應。此後,「專才」模型逐漸深入人心:一類神經元負責偵測邊緣,另一類辨識顏色,還有一類感知運動方向。大腦彷彿一條精密的流水線,每道工序都有專人負責。

這個模型簡潔、清晰,也讓神經科學家養成了一種研究習慣:記錄單一神經元的活動,再設法為它找到一個明確的功能標籤。 Fusi 評論說:過去幾十年,研究者「一次只看一個神經元,把所有無法理解其反應的神經元都丟到一邊」。

但這種視角下總會出現一些神經元不肯配合。尤其在前額葉皮質等高階認知區域,大量神經元的反應模式極為複雜:它們既會響應視覺刺激,也會受到決策、獎勵甚至動物運動狀態的調節。

2013 年,Fusi 團隊在《Nature》發表了一篇後來被大量引用的論文,系統闡明「混合選擇性」(mixed selectivity)的計算價值:這些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多變量響應並非噪聲,而是一種計算能力更強的編碼方式。

那項研究主要聚焦在獼猴前額葉的少數區域,論點並未結束。支持「專才」模型的實驗證據同樣不少。

這一次,研究規模和方法都把問題推到了新的層次。 Posani、Wang 等人使用國際大腦實驗室(International Brain Laboratory,IBL)公開的Brainwide Map 資料集。這套數據由全球12 個實驗室依照標準化流程收集:小鼠執行同一種視覺決策任務,研究人員使用Neuropixels 探針記錄遍佈大腦的神經活動。

統一的任務和實驗流程,讓團隊得以在同一套分析框架下審視43 個皮質區域。論文共同第一作者、現任職於巴黎大腦研究所的Lorenzo Posani 說:“這是一個很老、很重要的問題,研究者對此有非常強烈的觀點。”

這項研究在預印本階段的下載量就超過1.1 萬次,也反映出學界對這個問題的持續關注。

這項研究的核心發現,可以藉用Posani 的選舉地圖類比來理解:把地圖縮小到全國尺度,人們會看到清晰的政治分區;放大到任何一個社區,映入眼簾的卻是意見各異的個體。

(資料來源:Nature)

大腦皮質也呈現類似結構。從宏觀看,不同皮質區域的確存在功能分工:視覺區的神經元群體整體較偏好視覺變量,運動區較多編碼運動變量。區域之間的差異足夠明顯,解碼器僅憑一個神經元的反應模式,就能以高於隨機水平的準確率判斷它來自哪個腦區。

但一旦把視線移到單一腦區內部,整齊的分類幾乎消失。只有初級感覺皮質中的少數區域,例如初級視覺皮質VISp,仍保留著相對清晰的功能聚集。其餘大多數區域的神經元反應高度多樣,彼此不同,論文稱為「非類別化表徵」(non-categorical representation)。

沿著皮質層級從感覺區域走向認知區域,神經元的多樣性逐漸升高,聚集結構越來越少。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大多數神經元的反應看起來亂糟糟的,大腦又要怎麼用它們來做計算呢?

這正是這篇論文最核心的理論貢獻。研究者證明,多樣性本身可以成為運算能力的來源。

(資料來源:Nature)

每個神經元都以獨特的方式混合編碼多種變數。用共同第一作者、洛桑聯邦理工學院博士生Shuqi Wang 的話說,「每一個都以自己的方式身兼多職」。眾多反應各異的神經元組合起來,便會在數學上形成一個高維度空間。

高維度空間帶來一項關鍵的運算優勢:可分性(separability)。

我們可以把不同實驗條件想像成空間中的一組點。當所有點擠在一條直線上時,能夠將它們正確分組的方法很有限;當這些點分佈在更多維度中,一個簡單的線性分類器也能找到更多劃分方式。

論文資料顯示,當只考慮每個腦區實際編碼的獨立條件時,幾乎所有皮質區域的可分性都接近最大值,達到或超過0.95。換句話說,這些看似雜亂的神經元群體,為大腦提供了非常靈活的表徵。同一群細胞可以被下游迴路以許多不同方式讀取,進而支援不同任務。 Fusi 表示:“你可以把這些高維表徵復用於大量不同的任務。”

多樣性、高維表徵和可分性,由此構成一條完整的計算鏈:神經元對不同變數產生彼此不同的混合響應,群體活動隨之擴展到更多維度;維度越高,不同資訊越容易被簡單的下游機制分開和讀取。

(資料來源:Nature)

這套模型也解釋了為何大腦能夠同時呈現「局部混亂」和「整體有序」。單一腦區內部,神經元很少排成邊界分明的功能隊列;把觀察尺度擴大到多個腦區乃至整個皮層,清晰的功能分工又會重新出現。大腦保留了宏觀組織,同時允許局部神經元以不同方式運作。

但要注意的是,這項實驗中的小鼠只執行一種相對簡單的決策任務,而且經過大量訓練。論文作者指出,如果在多種複雜任務中重複分析,研究人員可能會發現更多模組化結構。研究結論也會受到行為變項選擇和分析方法的影響,無法直接推廣到自然行為或人腦。

團隊目前正與加州理工學院合作,調查人類皮質是否具有類似的高維度架構。答案尚未揭曉。

不過至少在這項小鼠實驗中,皮質的計算能力並不依賴每個神經元嚴守固定崗位。許多神經元以各自的方式身兼多職,而大腦正是從這些差異中,獲得了靈活處理資訊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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